明洪武二十三年(公元190年)的正月,塞北的冬季,天寒地凍,滴水成冰。白毛風颳着漫天大雪,人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飄下的雪花凝凍在身上,人們幾乎成了雪人。陰雲積聚得越來越厚,天色似乎也早早黑下來。這是一場艱苦的遠征,明軍二十萬人馬在風雪中向北蠕動。
腳下的大漠,使行進更加困難。那鬆散的沙堆,使你前進一步都要退後半步。一匹棗紅色的戰馬上,血氣方剛的燕王朱棣,不畏風雪撲面,緊驅跨下戰馬,堅定地向前。他那一雙濃眉下,是兩隻閃爍着光芒的睿眼,棱角分明的嘴巴四周短短的鬍鬚,使得這位三十歲的王爺,顯得比他實際年齡要成熟許多。
“四弟,四弟。”身後傳來呼喚聲。
燕王勒住坐騎,等了片刻,他的三哥晉王趕上來,與他並轡齊繮了。朱棣偏過頭問:“三哥,何事?”
“四弟,你看這漫天風雪,茫茫大漠,日色將晚,我們這樣追逐元軍,還不是如同盲人瞎馬,不會有結果的,還是找個村落紮營,等明日雪停風住,天晴氣朗了再說。”“三哥,這樣的大雪天,敵人纔沒有防備,我軍正可出其不意,將其一舉全殲。”
“想得倒美,像這樣的天,這樣的路,不等追到敵人,我們自己就先垮了。”晉王有些耍賴,“四弟,爲兄我是一步都走不了啦。”
“那三哥意欲如何呢?”
“你給我五萬人馬保衛,我帶兵這就返回剛剛離開的野驢店,等明日看天氣情況,我再決定前進與否。”
“三哥,這樣吧,部隊的戰鬥力不能削弱,我留下五千人馬保護你。”
晉王不放心:“萬一元軍殺來,區區五千人馬如何應敵,還不把我活捉了!”
“元軍逃向大漠深處,怎會還有元軍出現!好吧,給你留下一萬人馬。”
晉王不顧朱元璋的旨意,帶一萬人馬返回了野驢店,而燕王率十九萬大軍,繼續向大漠深處追擊。
迤都,是蒙古大漠深處的一處集鎮,常居有數千人口,是個較大的貨物集散地。元將乃兒不花和他統領的五萬人馬,就在這裏紮營。雪還在下,風還在刮,天色已漸次黑下來,半裏路外便模糊一片。元軍的哨馬跑出不過兩裏路便返回大營:“報告將軍,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副將吐魯責問:“你這樣快就返回,諒你也未走多遠路,萬一明軍在遠處,你不是失誤嗎?”
“吐魯將軍,你看這樣大的風雪天,明軍早就鑽進營帳中喝酒喫肉躲避風雪了,誰還會像傻子一樣,摸黑在風雪中行軍。”
“萬萬不可大意。”吐魯命令,“你再去哨探,至少要哨出十裏方可回程。”
“算了乃兒不花制止道明軍不會在這樣的風雪中行軍,我們安心紮營,明日早些起程就是。”
吐魯見主將做出決定,也不好再說什麼,就也鑽進自己的帳篷裏。而乃兒不花則是找來幾個鎮店上的酒娘,在大帳中飲酒作樂。
明軍在風雪中前進,先鋒大將傅友德的哨馬疾馳來報:“稟王爺,前方迤都發現元軍大營。”
“好!”燕王朱棣興奮異常,“總算沒有白追,通告傅友德將軍,悄悄接近敵營,不得驚動敵人,對其大營合圍。”
半個時辰後,明軍將元軍大營團團包圍起來。朱棣將弓箭手全都調到隊伍前面,而且箭頭上都綁上硫黃火種。同時他還下令,全軍將披風翻轉過來,大紅裏子朝外,潔白的雪地上,紅彤彤的一片。
元軍副將吐魯出帳來,猛然發現已被不計其數的明軍包圍,慌慌張張去向乃兒不花報告。正在聽歌看舞的乃兒不花推倒酒罈子,出了帳門,面對眼前的情景,真是犯傻了。他萬萬沒想到,這樣大的風雪,明軍竟然跟蹤追擊。看看四外火紅的包圍圈,明軍至少也有幾十萬人。若打,只能是徒勞,敗局已定,乃兒不花倒是乖巧,下令全軍投降。五萬元軍不戰而降,朱棣兵不血刃獲得全勝。
乃兒不花、吐魯二人向朱棣跪拜燕王千歲,我等誠服,願爲大明順民。”
“本王此番征討,是要畢一役收全功。”朱棣問道,“你們這支軍馬中,還有一員大將孛林帖木兒,他爲何不在降軍中?”
“千歲,他也是大將,不歸我管轄,自帶一萬馬軍,駐紮在撒撒兒山,距此尚有百裏之遙。”乃兒不花回道。
“好,你爲本王帶路,連夜奔襲孛林帖木兒。”
“什麼?”乃兒不花以爲自己聽錯了,“千歲,如今已是定更時分,你一路奔波未得休息,要進攻也待明日吧。”
“不,定要一鼓作氣。”朱棣站起身來,“萬一你全軍投降的消息被他得知,他帶兵逃得不知去向,豈不失去了大好時機,那樣本王就是大明朝的罪人。連夜出發,絕不待時。”
乃兒不花雖說不情願,但作爲降將他也不敢反對。只得強打精神,乘馬引路。在天明時分,到了撒撒兒山大營。孛林帖木兒尚未起牀,猶在酣睡之中。巡哨的元軍見有大隊人馬到來,上前來盤問:“何處人馬?不得再向前行。”
乃兒不花在前大膽,怎麼連本將軍都不認得了!你家將軍何在?”
“將軍尚在寢帳內熟睡。”巡哨官攔擋道,“還請將軍止步,容小人進帳通稟。”
身後的朱棣早已不耐煩,揮起手中金刀劈下還敢喋喋不休阻攔本王,見你的鬼去吧。”一道血光閃過,巡哨官糊里糊塗做了無頭鬼。朱棣隨即縱馬衝入元將的寢帳之中,孛林帖木兒被驚醒,從牀上坐起,揉着雙眼還在懵懂。朱棣金刀已到,斜刺裏劈下,孛林帖木兒斜肩帶背被劈成了兩半。樹倒猢猻散,主帥一死,元兵哪裏還有抵抗能力,幾十名偏將被俘,一萬元軍全部繳械。消息傳到南京,朱元璋喜笑顏開,對朱棣讚不絕口。
皇宮內苑的御花園花木扶疏,鳥語悅耳,微風拂過,送來陣陣花香。猗瀾亭上,擺了一桌御宴。朱元璋是爲獲勝歸來的燕王慶功,這種家宴的規格是相當高的,只有明太祖、燕王出席,太子朱標作陪。本來正式的慶功宴,有百官參加業已在大殿上舉行過了。這席家宴朱元璋是何用意,太子未免犯了思忖。
朱元璋舉起金盃:“燕王此番北徵,大獲全勝,朕甚爲欣慰,我朱家後繼有人,又何愁江山千秋萬代。”
“父皇對兒臣過譽,兒臣實不敢當。”燕王恭順地回答。
朱標也舉起杯來:“燕王令元兵聞風喪膽,實爲國家棟梁,父皇嘉譽得是。”
“太子稱讚,更不敢當。”朱棣言不由衷了,“太子協助父皇處理國家大事,不得分身,若太子領兵出徵,定當更勝一籌。”
“這就未必了。”朱元璋設此家宴,就爲了說話方便,“太子諸般皆好,就是過於善良,日後執掌乾坤,當向燕王學習,性情要更加勇武。這樣才能震懾百官和文臣武將,使他們不敢存有二心。”
朱標心中很不以爲然,但口中不得不說:“父皇教誨得是,兒臣謹記在心,日後當多向燕王請教。”
朱棣顯然是頗爲得意太子殿下,請教,二字實不敢當,但父皇的勇武將時刻牢記,永遠給強敵以沉重的打擊。”
朱標對此並不買賬,對朱元璋他不敢有微詞,對朱棣他就要反擊了:“燕王之言未必事事在理,打江山時勇武固然第一,而坐江山時當以仁孝治天下。一味勇武,只恐失去人心。”
“太子此言不妥,”朱元璋當即給予駁斥,“勇武從來都是治國首選,太子之弱就在於仁慈至上,若不痛改,朕真擔心你能否坐穩江山。”
這話的分量可就重了,已是說明朱元璋對朱標的太子地位提出了質疑,朱棣心中竊喜,而朱標也驚出了一身冷汗,只得趕緊表態:“父皇嚴訓,兒臣銘記肺腑,當及早釋父皇所慮。”
酒宴有些不歡而散,這使朱棣增強了易太子而立的雄心。而朱元璋的心中,也隱隱萌生了廢標立棣的種子。這一夜,朱標沒有睡好,太子寶座巳經動搖,他預感到了危機。他早飯也難以下嚥,還在宮中苦思良策。劉太監前來傳旨,要他即刻見駕。
朱標忐忑不安地未見朱元璋,依常禮躬身:“兒臣參見父皇,呼喚兒臣有何吩咐?”朱元璋以往是不會對太子求全責備的,今日對朱標沒有大禮參拜,心頭頓生不快:“太子,把地上的戒棍拾起。”
朱標低頭看,一根三尺長的紅色木棍橫在地上。這根戒棍,滿身都是半寸長的鐵刺,想拿起它真是無從下手,朱標在木棍前猶豫不決。
朱元璋離御座,俯身將戒棍揀起,手扎得很痛,他不住倒噓涼氣:“太子怕刺扎手,待朕爲你將刺全都拔掉,你即可輕易地拿起它。”
“兒臣不敢讓父皇如此費心。”
“說什麼不敢,朕不是已經爲你做了。”朱元璋說時帶着氣,“胡惟庸的刺,朕給你拔去了;李善長的刺,朕也給你拔掉了;郭恆的刺,朕也拔去了。還不能遂你心嗎?”“兒臣不敢有微詞。”
“還說什麼不敢,你在人前人後散佈,說朕殺人過多,難道朕不是爲你日後坐江山時能平安嗎?”
“父皇,兒臣是發過這樣的議論。”朱標明白,要想掩蓋是辦不到了,倒不如索性闡明自己的觀點,“兒臣以爲,胡惟庸案和郭恆案,被殺者多達數萬人,是有些過了。比如韓國公李善長,距胡惟庸死已過十年,牽連他實屬勉強,可憐他被父皇稱爲漢之蕭何一般的功臣,不但自己金書鐵券救不了命,反而全家七十多口皆死於非命,這不叫所有的功臣心寒嗎?”
“看起來朕所聽到的密報並非虛妄,你真的就是這樣說的。你怎麼就不想一想,朕這是爲你着想。你如果像燕王一樣勇武,朕還用得着煞費苦心,爲你掃清這些不安因素?你,你,真真是個不懂好賴的廢物!”
“父皇,治天下當以德服衆。君正則臣自然賢明,若只嗜殺成性,豈不積仇日深,仇家日衆,江山反倒不穩。”
“你,你,氣殺朕也!”朱元璋沒想到朱標竟然直接頂撞他,抄起身邊的坐椅,甩手拋出,向太子狠狠砸去。
朱標閃身急躲,坐椅未能砸到,但也嚇出了一身冷汗。他拔腿就逃,在通過門洞時,涼風透骨,他止不住地打寒噤。回到宮中,太子便病倒了。自此朱標竟一蹶不振,臥牀不起。世子朱允墳衣不解帶在病榻前侍奉,煎湯熬藥噓寒問暖,精心照料,旦夕不離。宮中雖有御醫,朱標貴爲太子,但他大限巳到,藥如投石,漸漸病人膏肓。在公元19年的夏季,朱標這位有希望繼承帝位的太子,竟然先朱元璋逝去。
朱允墳直哭得肝腸寸斷,涕淚交流,恨不能隨父同去黃泉路。朱元璋安慰道:“孫兒,你的孝心盡人皆知,有目共睹。太子無壽,你便哭死也於事無補,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皇祖父,還是孫兒不孝,未能留住父親的性命,莫不如追到地下陪伴父親,使父親不致寂寞。”
朱元璋有些煩了:“你這是何苦,人死猶如燈滅,去也就去了,活着的人還得好好活着。”
以後將近一個月的日子裏,朱允墳還是不能擺脫痛苦的羈絆,朱元璋爲了讓他走出這個陰影,特地帶他到郊外打獵。同行的還有燕王朱棣,這是明太祖有意安排的。
天是陰着的,細雨如絲不停地飄落下來。徐徐吹來的北風,送來些許的涼意。兵士們在追逐圈獵野獸,騎手駕着戰馬往來奔馳,馬尾在風中飄舞擺動。朱元璋心中立刻有了主意:“燕王、孫兒,朕要出一上聯,你二人須對出下聯。”
朱棣爽快地回應遵旨。”
“朕知你才思敏捷,要孫兒先對。”
“皇祖父,孫兒文思不佳,怕是難稱您的意。”
“對好對歹,你且對來。”朱元捧早巳有題在胸,“朕這上聯是,風吹馬尾千條線。”朱允墳看看隨獵帶來的幾隻羊,細雨打在羊身上,隨風傳來一陣陣羶味,便隨口對道孫兒的下聯是,雨打羊毛一片羶。”
朱元淳聽後緊皺眉頭,心中的話沒有出脣,這孩子對的下聯毫無陽剛之氣,而且詞意低下,怎堪委以大任。
朱允墳已感覺到朱元璋的不悅,膽怯地問道:“皇祖父,果然孫兒所對,不能令您滿意。”
朱元璋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對朱棣說:“燕王,朕要聽聽你的下聯。”
燕王其實早已想好,他假裝略加思索兒臣的下聯是,日照龍鱗萬點金。”
朱元璋不住點頭:“好,氣勢用詞俱佳,堪稱上好的佳對。”
朱棣臉上現出得意的神色謝父皇誇獎。”
朱允墳卻不服氣:“皇祖父,這天色陰沉細雨連綿,無有太陽,何來日照。況且,龍在何處,誰又見龍鱗。”
“孫兒呀,你就是太實了。”朱元璋是恨鐵不成鋼的口氣,“做文和做人一樣,不能太實啊。”
“實有何不好,誠實乃做人之本。比如這對子,孫兒眼中只見有羊,故而對出如是下聯。而龍又何在,燕王叔父的下聯孫兒不敢苟同。”
朱棣一旁冷笑着說:“世子,你還不明白嗎,我的父皇你的皇祖父,不就是當今的真龍嗎?”
“啊!”朱允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叔父是這樣打比方。”
“好了,不說對聯了。”朱元璋決心再考證一下二人的才華誰高誰低,“朕再出個題目,你二人各作七言絕句一首。朕不要求像曹子建一樣七步成詩,但也越快越好。”朱棣信心十足父皇請說題目。”
“就以日月爲題。”朱元璋還是疼愛朱允墳的,“還是孫兒優先,此番可一定要拔個頭籌。”
“孫兒遵旨。”朱允墳認真地思索起來。
朱元璋爲了緩和他的緊張情緒,安慰道:“慢慢想,莫急,一定要把詞想好。”
又過片刻,朱允墳高興地說:“皇祖父,孫兒想好了。”
朱元璋鼓勵你且誦來。”
朱允墳隨之吟道:
細雨連綿落不休,不見日月照當頭。
雖然隱沒江湖裏,仍有清光照九州。
吟誦完畢,朱允墳期待地看着朱元璋,希望能得到好評。但是朱元璋無動於衷,只是對朱棣說:“燕王,該你了。”
朱棣心中早巳有譜,清清喉嚨,抑揚頓挫地朗誦起來:
紅日升騰耀碧空,朗月如盤照蒼穹。
萬民景仰齊稱頌,錦繡江山屬大明。
“好,氣勢恢弘,日月爲明,甚合朕意。”朱元璋讚不絕口。
“兒臣獻醜了。”朱棣心中得意,還故作謙虛。
朱允墳在一邊很不自在,這還用說嗎,誰好誰劣,已是明明白白。他並非愚鈍之人,對自己的前途充滿了憂慮。
當日下午,朱元璋在東角門,召開了百官的臨時朝會。他環視一下全場,人已基本到齊,便直截了當地說:“衆卿,大明不幸,朕家不幸,太子竟然夭亡。國基欲固,儲君不可久曠,今日宣衆卿來朝,就是爲議此大事。何人可爲太子,請各位直言奏來。”然而,無一人坑聲。
朱元璋一看冷場,便又加鼓勵:“百官無論官階高低,儘可直抒己見,言者無罪,皆一家之見。”
但還是沒人搭話,因爲人們還清楚地記得,在大封藩王之時,御史葉居升曾經諫阻,道是藩王們封國過大,甲兵衛士太多,軍權過重,恐日久天長尾大不掉,以致造成類似漢代的七王之亂、晉代的八王之亂。本來這話是有道理的,也是維護明朝長治久安的良策。可朱元璋卻大爲惱怒,當即將葉居升打人大牢,以致這位御史竟然囚死獄中。自此大臣們吸取教訓,對皇儲王位等事噤若寒蟬,以免引火燒身。
朱元璋一見無人應答,乾脆就直說了:“既是衆卿顧慮重重,朕不妨明告。古稱國有長君,方足福民,太子英年早逝,朕遍觀諸子之中,唯燕王勇武兼備,德懋才高,讓燕王繼立太子,衆卿以爲如何?”
還是無人言聲,誰心裏都明白,這種態度不好發表。贊成哪個,一旦另一個繼位,不都是自己沒事找禍嗎?
朱元璋惱怒了:“平日裏你們高官厚祿,養尊處優,國家大事臨頭,卻都明哲保身,朕要你們何用。如果無人反對,朕就定燕王爲太子了。”
“慢,臣有言啓奏。”
總算有人開口了,朱元璋定睛細看,卻是大學士劉三吾:“劉愛卿,有何見解,只管奏聞。”
“萬歲,立燕王爲太子,實在欠妥。”劉三吾明確提出反對意見。
“何以見得?”
“歷朝歷代,立儲無不遵循嫡長之例,若立燕王,又置燕王兩個兄長,秦王、晉王於何地。舍長立少,勢必留下禍端,於大明長治久安不利。”
“可秦王、晉王能力皆遜色於燕王,他二人只能屈居王位了。”
“不然,立儲尚有更爲合適之人。”
朱元璋故作懵懂:“是何人,朕怎就心中無數?”
“已故太子的世子朱允墳。”
“他合適嗎?”
“萬歲,故太子朱標育有五子,雖然嫡長早殤,但其次子允墳已長大成人,萬歲倘若舍長孫立四子,於禮不合。孫承嫡統,乃古今通例,臣爲大明江山計,請立朱允墳。”
有人領頭了,文武百官也就膽量大了。紛紛發表看法,無不贊成立朱允墳爲皇太孫。朱元璋無奈,只得含淚忍痛拋棄朱棣,違心地同意立朱允墳爲皇太孫。金殿上這場冊立之爭,當然朱棣細情盡知,對失之交臂的皇位,他既痛惜又遺憾,但他心中的慾火並未泯滅。
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98年),七十一歲的朱元璋離開他坐了三十一年的皇位,撒手歸天。二十二歲的朱允墳,登上了大明皇帝的寶座。然而他即位伊始,就面臨着皇權與王權的鬥爭。朱允墳有識無膽優柔寡斷,但他清醒地認識到,各地藩王的存在,對他的皇權是眼前最大的威脅。他將當年兩名侍讀,即他認爲最近的親信,齊泰和黃子澄,分別擢升爲兵部尚書和太常寺卿,就朱元璋的治喪事宜,向他們徵求意見。
朱允墳問道:“二卿,朕不想讓各地藩王來京奔喪,也想藉機展示一下朕的權威,不知可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萬歲是天下之主,想做什麼誰敢不遵!”黃子澄自然要支持。
在對新皇的支持上,齊泰也不甘表現得比黃子澄遜色:“萬歲只管傳旨就是,看他們誰敢不遵旨意!”
“那麼,朕以何名義降旨呢?”朱允墳明白,來爲其父皇奔喪,是各地藩王的權利,也是合乎人情常理的,“不讓他們來,總得有個正當理由。”
“這有何難,”齊泰出主意,“就說先帝有遺詔,讓他們各守本土不得來京,以免外敵人寇。”
“可朕的皇祖父,並無此遺詔。”
“萬歲,那還不是現成的。”齊泰急於表現,“臣草擬一個不就有了。”
朱允墳遲疑,又問黃子澄:“黃大人,如此可否?”
“當然可以,”黃子澄鼓勵,“萬歲不要猶豫,即刻發喪詔告天下,並向各藩王傳旨,各守本土不得擅動。”
朱允墳這才下了決心:“好,就依二卿之意,發詔傳旨。”
各地藩王接到聖旨,大爲不滿,但亦無可奈何,只能留在封地遙望南京對先皇焚香祭拜。而燕王朱棣接到聖旨後,就沒那麼聽話了。他將自己的親信叫到面前,問他們該如何對待。
名僧道衍,作爲朱元璋派給朱棣的師傅,在數名親信中位置最爲重要,他不開口別人怎敢搶先。道衍反問:“王爺的意思呢?”
“我要給這個小皇上一點顏色看看,他禁止奔喪,我偏要進京,看他能將我怎麼樣!”
道衍思忖少許:“試探一下也未嘗不可,通過奔喪這件事,可以探明皇上對王爺的態度,以及他爲人處世的風格。”
術士袁珙和金忠,二人皆系道衍所薦,自然同他保持一致:“大師所言極是,但以防萬一,王爺應帶足夠的兵馬前往。”
只有長史葛成善意勸阻王爺,已有聖旨在先,一定要去,便是抗旨不遵,虧理了。”
“抗旨,他又能奈我何!”朱棣堅持己見。
葛成還在規勸:“王爺,皇帝新立,何苦硬要出頭作對,俗話說槍打出頭鳥,願王爺三思。”
關鍵時刻,道衍一番話促使朱棣下了決心:“王爺,依貧僧看來,與皇上的決裂只是遲早的事,遲決裂還不如早決裂。這樣也好促使王爺早下決心,從皇上手中早日奪過皇位。”
“就是此理,”袁珙贊同,“王爺龍行虎步日角沖天,本來就是太平天子之相,當爲帝也。”
金忠與他二人唱和先皇本當傳位於王爺,只是由於朝臣反對才改弦更張,現在到了王爺與皇上攤牌的時候了。”
只有葛成另有看法王爺稱帶兵前往,帶多少兵合適?帶少等於沒帶,帶多了難道開戰不成?現在開戰時機是否有利?還請王爺三思。”
“我帶一萬人馬進京,”朱棣已是下定決心,“諒新皇朱允墳小兒他也不敢將我怎樣。”金忠支持之意果決:“王爺每日派一快馬報信,以免臣等懸望。萬一有變,也好應急。讓大師隨行,也好遇事商議。”
葛成暗暗叫苦,他擔心朱棣這一去就回不了北平了。
朱棣帶一萬大軍赴京奔喪,業已離開北平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南京。兵部尚書齊泰,急速進宮向朱允墳稟報:“萬歲,燕王不遵聖旨,帶領一萬馬軍,聲言爲先皇奔喪。”朱允墳正在聽取侍讀大學士方孝孺講解古文,眉頭一皺,放下手中書燕王他是秉性不改,看來早晚必是禍患。”
“萬歲何不將計就計。”
朱允墳不解何意?”
“讓燕王儘管來到南京,令其將軍隊屯紮城外,準其單人進城,就勢將其擒拿,以絕後患。”
“這……”朱允墳未免思索。
“不可。”方孝孺反對,“皇上新登大寶,德望至爲重要。這樣做豈不等於是誘殺燕王,何以塞天下之口。”
“說得是。”
“萬歲,燕王他抗旨進京,且帶兵前來,是爲圖謀不軌,理當問斬。”
“牽強。”方孝孺斷然駁斥,“萬歲皇權在手,何懼燕王二心,他的命還不是在聖上手心裏攥着,要除之也要光明正大,何必鬼鬼祟祟地搞陰謀。”
“萬歲,燕王早晚必爲禍患,此番公開抗旨,就是挑戰萬歲權威。若不做反應,則會讓諸藩王以爲聖上膽怯。”
“萬歲,可令齊大人派一支人馬,水陸並進,數至幾萬,拒燕王於途。如再抗旨,則殺之有名。”方孝孺提議。
“此法甚佳。”朱允墳很讚賞,“就請齊大人即刻點兵。”
齊泰的主張沒有被採納,心裏自然不痛快,作爲兵部尚書,他立刻回衙點派兵馬。命都指揮謝貴統領馬軍三萬,由陸路出發北上。再令都指揮張信統戰船五十艘,水軍一萬人,自南京揚帆溯運河而上,同時截阻燕王的北軍。兩支人馬,在淮北相遇。
謝貴、張信到了陣前,厲聲質問燕王千歲,先皇駕崩,留有遺詔,藩王各守本土,旨已送達多日,爲何不遵聖旨,帶重兵前來,意欲何爲?”
朱棣振振有詞爲父奔喪,平民等同此理,更何況先皇乎。依常理當在彌留之際見上一面,這臨別人土前還不當見一面嗎?”
謝貴仍然是話語嚴厲王爺,國事大過家事。論國事先皇留有遺詔,令諸王防守封地。論家事父命亦不可違,且萬歲又有嚴旨,不得帶兵到京。王爺如一意孤行,臣只能奉旨行事,以兵拒之。而王爺則成不忠不孝之人,何去何從,尚請王爺三思。”
“這……”朱棣未免語塞,“不能見先皇最後一面,實屬不孝。”
張信有些同情:“王爺,我二人奉旨行事,皇命難違,亦愛莫能助。”
一旁的道衍悄聲耳語告之:“王爺,他是有備而來,敵衆我寡,爲今之計,只能返回朱棣也別無他法:“二位將軍孤不怪,請容我遙拜致祭。”朱棣下得馬來,面對南京方向,伏地三叩首,口中連呼先皇,兒臣不孝,不能送別,禁不住淚流滿面。
謝貴、張信面對此情此景,心中也覺悽然。
道衍上前將燕王扶起:“王爺節哀,還當保重身體。”
朱棣悲悲切切站起,望着滾滾奔流的淮河,連連嘆息:“父皇,兒臣距南京僅一步之遙,卻不能睹遺容,當爲終生遺憾。老天哪,何以如此不公,我又爲何生在這並無親情的帝王之家。”
道衍勸解:“王爺慎言,不可過於傷感。”
朱棣以袖拭淚,扳鞍上了戰馬,命部隊轉頭向北。一萬人馬,緩緩北行。朱棣猶自不情願地轉過馬頭。與道衍並轡踏上北歸的旅程。
道衍見朱橡悶悶不樂,開導地問:“王爺何以如此憂鬱?”
“大師,想我們一萬大軍風風火火而來,卻是垂頭喪氣敗興而返。這不令天下人恥笑,更令諸王垢議?”
“王爺此言差矣。”道衍認真剖析,“我們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說明皇上十分在意我們的行動,對王爺必然還會有後續動作。我們回去後要加緊準備,以防不測。至於旁人議論,那就由他們說去。常言道好漢不喫眼前虧,重要的是保存自己。至於諸王,他們還無人敢於公開抗旨,唯獨王爺做到了,也向天下昭示了王爺的仁孝之心。”“能夠達此效果?”
“貧僧所料不差。”道衍鼓勵王爺此舉定能收天下之心,皇上禁止諸王奔喪是於理有虧。王爺的遙祭,已令謝、張二將軍同情,您是勝利者。”
“說什麼勝利,可惜孤的戰船都未能進人長江!”
“王爺,來日方長。今日抱憾而歸,他日風雲際會。王爺大軍到時,投鞭可斷長江。那時長驅直入,徑取南京,相信爲時不遠矣。”
道衍這番話,激起朱棣萬丈豪情,他回望一眼尚可見的淮河波濤,心潮起伏,暗暗下定決心,要早日鞭斷長江,直取南京。(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