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整整一週，喬昀都沒見過許言寒的人。
那場大嘴酩酊過後,許言寒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沒來學校上過課,沒和他聯繫過，連第四次模擬中考也沒來參加。
四模以許言寒全科零分排名年級倒數第一收尾,喬昀的成績也一下落到了班級十名開外。
他去找過孫家南幾次,但孫家南也說也不知道許言寒去了哪兒,和他同樣擔心。
他甚至去找過滅絕師太，可她總是滿懷心事地告訴他管好自己的事，好好備戰中考。她的一番話非但沒有讓喬昀安心，反而更加心神不安。直覺告訴他許言寒出了事,可她現在人在哪兒他卻無從打聽。
貟馥頔察覺到了喬昀有心事,擔心他壓力太大，整天給他桌兜塞信,內容無非是鼓勵他，讓他輕鬆備考，有什麼困難她願意一起分擔。信的最後總會畫着兩個手拉手的小人朝一座大門奔去，大門上寫着兩個大字——g中。
這幾日煩心事太多,許言寒也不知去了哪兒,喬昀自然沒心情理會貟馥頔，對她的心事也沒多想。她送來的信他一般都是打眼一掃，然後隨手塞到桌兜最裏面。
可是他這不拒絕的態度，讓情竇初開的小姑娘會錯了意。
他桌兜的信越來越多，從最初的白色信箋變成粉色，信的末尾也多了一箭穿兩顆心的圖案。
在貟馥頔暗戀他的第三個年頭，遲鈍的喬昀終於明白了對方的心意。
意外的，自戀的他這次心裏竟然沒有喜。
這天一放學，喬昀把桌兜所有的信和那本精緻的草稿本一骨碌全放到貟馥頔的課桌上，輕飄飄地說了句：“以後別寫了，我不會上g中，也不喜歡你。”
當斷則斷，藕斷絲連只會後患無窮。
貟馥頔一怔，仰着的臉上笑容瞬間僵硬。
林悅飛快地眨了兩下眼，上前拽過喬昀的胳膊：“你說什麼呢！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啊？”
有人撐腰，貟馥頔再也忍不住心裏的委屈，紅着眼把桌上的信塞回書包，趴在桌上啜泣了起來。
歐陽拍案而起，護在貟馥頔面前，氣沖沖地指着喬昀大罵：“喬昀你王八蛋！”
喬昀瞥了歐陽一眼，冷冷地勾了勾嘴角：“你喜歡她？”
歐陽的臉立馬紅到了脖子根：“你你你胡說什麼！”
“兄弟，該出手時出手啊。”喬昀似笑非笑，把書包往肩上一掛，手插褲兜，繞過人羣朝教室外走了。
身後人的哭聲越來越大，女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安慰貟馥頔，聲音裏還夾雜着歐陽小心翼翼的解釋和勸慰。
陽光正巧灑在喬昀的海藍色校服上，喬昀眯着眼仰頭，痞痞地揉了把頭髮。
喜歡這種事，怎麼會向感動妥協？
“均哥。”
背後突然傳來熟悉又久違的聲音，喬昀渾身一怔，緩緩回頭。
蕭子琛穿了一身耐克的速幹運動衣，揹着黑色的斜挎包，小平頭留成了及額碎髮，原本澄澈的眼裏染上了俊逸和冷漠，相較之前英俊挺拔了不少。
蕭子琛笑着看他，喬昀竟快忘了他們已經多久沒有這般對視過。
金燦燦的陽光下，他那口小白牙依舊奪人眼球，唯獨這笑，一如初見他時的模樣。
半晌回神，喬昀勾了勾脣角，向面前人伸了個拳頭：“黑炭。”
蕭子琛垂眸，伸拳和喬昀的拳頭相擊，隨意地瞥了眼教室：“放學了？”
“嗯。”喬昀將手重新插回褲兜，“今天怎麼有空回來了？技校的事怎麼樣了？”
蕭子琛抿了抿脣，眸色暗斂：“均哥，我回來是專程找你的，有時間聊聊嗎？”
曾經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開涮的兄弟，如今竟需要這般客套的說辭。
時間真是個讓人生畏的東西。
喬昀哂笑一聲，上前故作熟絡地勾起蕭子琛的脖子：“當然，剛好我也有事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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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攤上人聲鼎沸，熱氣騰騰的烤爐往外冒着黑煙，老闆一手握着烤肉，一手用脖子上掛的白毛巾擦汗。
“烤肉來了，帥哥請慢用啊！”
喬昀用下巴點了點盛着烤肉的托盤，衝蕭子琛笑了笑：“快趁熱喫吧，你不是最喫這個？”
蕭子琛起酒的手一頓，抬頭看喬昀，眼裏意味深長：“均哥……”
“快喫啊！”喬昀大笑着拿起一串肉遞到蕭子琛手邊，“咱哥倆好久沒一起喫飯了，今晚管飽！”
蕭子琛抿着脣接過烤肉，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撲面而來，他緊緊握着烤肉籤，話到嘴邊無數次，卻還是沒勇氣說出口。
喬昀用起子起開啤酒瓶，仰頭悶掉一大口，橙黃的啤酒順着喉嚨一路下滑，他才感覺腦袋暈眩了幾分，心裏也似乎沒那麼難受了。
四周的劃拳聲和吵鬧中不絕於耳，兩人對着一桌珍饈相顧無言，分明置身熙攘，卻像是與世界隔離。
喬昀抹了把脖子上的酒，笑着看向蕭子琛：“黑炭，你記得你以前總跟我說你急着回家喫飯，回去晚了沒飯喫不？”
蕭子琛嗤笑一聲，點了點頭：“記得。”
那是他對他說過的第一個謊言，當初說起來信以爲真，回想起來才知道幼稚到可笑。
“其實那陣我去你家找過你好幾次，每次阿姨見到我都會很驚訝地說‘誒？子琛不是說他和你在一起啊？’哈哈，嚇得後來我都不敢再去找你了。”
“現在想想以前真是傻。”蕭子琛也仰頭喝了口酒，“那陣我說謊，捱了我媽不少打。”
“哈哈，你啊，後來怎麼連我都開始騙了呢？”喬昀自嘲般笑了笑，“其實我一直沒明白，咱倆喫喝拉撒睡都在一起過，你他媽還有什麼事是不能給我說的？”
“均哥……對不起。”蕭子琛眸色沉了沉，情不自禁回憶起過往，眼眶有些酸酸的。
“別傻了，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啊？”喬昀舉起瓶子咕嚕咕嚕往肚子裏灌，眼眶的溼也隨着啤酒一同倒了回去，“你說學習這東西有時候也挺害人啊？說好一輩子的兄弟，刷了兩套題沒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均哥，這不怪你。”蕭子琛咬了咬牙，緊緊握着酒瓶，“只怪我自己不上進。”
“沒什麼上進不上進。”喬昀在蕭子琛肩上重重地拍了把，“畢業了去技校好好幹，踏踏實實做事，有朝一日肯定會出人——”
“均哥，”蕭子琛打斷了喬昀的後半句，他抬頭，筆直地迎上喬昀的雙眼，“其實我沒去技校報名。”
舉着酒瓶的手頓在半空，喬昀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桌對面的人。
“你……你說什麼？”
蕭子琛籲了口氣，鼓起勇氣說：“我說我沒去技校報名。”
喬昀臉上的笑意驟斂，他把手裏的酒瓶放到桌上，質問：“爲什麼？”
“因爲不想和我爸媽一樣，在工廠當一輩子默默無聞的工人。”蕭子琛也放下酒瓶，自嘲般苦笑一聲，仰頭看天上的繁星，“世界這麼大，我也想活得瀟灑點。”
“什麼叫瀟灑？”喬昀的眼裏染上凌厲和嚴肅，“像陸哥他們一樣燈紅酒綠，黑白顛倒，過着紙醉金迷的生活叫瀟灑？”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陸哥說等我成年了給我開個店，可能幾年後我混出點名堂，在y區也算個叫得上名字的人物。”
“蕭子琛！”喬昀在桌上狠狠拍了一掌，眼裏猩紅四溢，“你他媽清醒點！陸哥什麼人？那是殺人不眨眼的混混！是混黑社會的流氓！跟他混，你他媽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爲什麼我不能跟陸哥混？”蕭子琛冷笑，無視周圍不懷好意的打量，聲音也提高了些，“你他媽馬上要去x市讀高中了，我他媽只配每天守着一個破機牀加工飛機零件是吧？呵呵是啊，你爸媽都是高級骨幹，高高在上的知識分子哪兒知道工人階層的疾苦啊！你去過工廠嗎？你知道我爸媽他媽每天過得什麼日子嗎？你知道指縫的機油永遠洗不乾淨什麼感覺？你知道一年四季只能穿又醜又難看的制服什麼感覺？什麼他媽的國企工人，真是狗屁都不如！”
蕭子琛嘴角扯出一抹凌厲的弧度，他的側臉隱在闌珊的夜色裏，陌生又縹緲。
周圍人已經停下喫飯開始看熱鬧，嘰嘰喳喳地討論這邊的兩個年輕小夥爲什麼而爭吵。
“我本來想跟你說李婧的事的，現在看來也沒這個必要了。”喬昀向四周瞥了一眼，痞氣地舔了舔嘴角，從兜裏掏出一百拍在桌子上，用食指狠狠地點了點面前的人：“蕭子琛，你他媽有種。”
然後起身，拿起校服外套，掛上書包，大步流星跨上賽車走了。
“均哥！——”
喬昀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蕭子琛緊緊攥拳，突然一股壓抑許久的怒火從心底騰起，他猛地站起身掀翻了桌子，大罵：“賊他媽！”
周圍人紛紛起身躲避，老闆一臉驚慌地走近詢問情況。
蕭子琛從褲兜摸出一支菸，着夜色點燃，遠遠地望着喬昀消失的背影，早已在眼眶裏打轉的淚不受控制滑落。
他捨不得他，可他爲什麼不能容忍他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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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路燈下，坐在重機上的阿磊直勾勾地盯着不遠處“人民醫院”四個紅色的大字燈，一口一口地咂着煙。
那天的事，他到底還是輕敵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梁威會隨身備着小刀，更沒有想過許言寒會在最緊要關頭替他擋下一刀。
雪白的煙將他幽深的雙眸淡化，也遮住了他眸裏呼之慾出的戾氣。
孫家南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看到阿磊的背影，她大口喘着粗氣上前：“出什麼事了大半夜叫我來這兒啊？誰住院了？我飯纔剛喫了一半啊！”
阿磊冷冷地瞥她一眼：“小寒在上面。”
“誰？”孫家南猛地瞪大了眼，“寒姐住院了？賊！寒姐出什麼事了怎麼會住院啊？！”
“出什麼事你別多管了，外科30，這兩天你多跑幾趟。”阿磊扔掉手裏的煙，用腳踩滅，踩下離合，寂靜的夜色裏，重機發出轟隆的巨響。
“好，我知道了。”孫家南迴神的時候阿磊的車已經滑出去了幾米，她大嚷着：“阿磊哥，你幹嘛去啊？”
“你甭管了，快上去吧。”阿磊揚起手揮了揮，扭頭對身後的孫家南說，“快中考了，這幾天照顧好她。”
孫家南飛速跑到病房的時候，許言寒正蓋着被子小憩，她的左手掛着吊瓶，本白皙過人的臉看上去愈發蒼白。
孫家南的心猛地一抽，大步走近：“寒姐。”
許言寒的眉心蹙了蹙，迎着白熾燈緩緩睜眼。
“家南？”見到孫家南儼然出乎許言寒的意料，她本想起身，小腹的傷口傳來一陣撕痛，她痛苦地“嘶”了一聲，再次躺了下去。
“寒姐你別亂動！”她這副模樣看得孫家南心疼極了，她趕忙去攙，“怎麼回事啊？你住院了怎麼都不給我說一聲？哪兒受傷了？”
許言寒指了指小腹，故作沒事輕笑一聲：“小事，縫了幾針。”
孫家南眸色斂了斂：“你怎麼又去打架了？”
許言寒笑了笑，艱難地籲了口氣，沒說話。
“要不是阿磊哥告訴我，你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喬昀這周來找過我好幾次，我說不知道你在哪兒，連他都不信。”
聽到喬昀的名字，許言寒蹙了蹙眉：“他找你了？”
“可不是，幾乎天天來，煩死我了都。”
“學校還沒把我的事公開？”
“嗯？”孫家南皺眉，“公開什麼事？”
“家南。”許言寒看向牀邊的人，寡淡地勾了勾嘴角。
“寒姐怎麼了？”
“我估計……我上不了高中了。”
“什麼？！”
孫家南還沒來得及驚訝和詢問原因，聽到門房外傳來清脆的腳步聲。
“許言寒？”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拿着病歷走近，看了眼躺在牀上羸弱不堪的人，一臉不屑地揚了揚嘴角，“你是許言寒啊？”
他的語氣有些不懷好意，孫家南負怒起身：“你笑什麼？”
“我看你們也是y中的學生，那估計和我侄女是一級的同學啊。”
孫家南冷嗤一聲：“和我們同學的海了去了，誰知道你侄女是哪個？”
醫生笑了笑，也沒再接話，檢查了一下許言寒的傷口和吊瓶，說：“恢復得不錯，估計下週能出院了。”
許言寒抿了抿乾澀的脣，眸色淡然：“謝謝醫生。”
“不客氣。”醫生笑了笑，看向許言寒：“我記得兩年前給y中一個姑娘縫過傷口，當時給她縫口子的時候她一直罵罵咧咧地喊‘許言寒’，這會兒你又到我這兒了，這麼說我跟你還算有緣，你說是不是啊？”
這話怎麼聽怎麼來氣，孫家南剛想懟回去，聽到許言寒輕笑一聲。
“是啊，是挺有緣的。”
曾經把馬影打進了醫院，這會兒自己又落在醫院，不得不說，這真是因果報應。
許言寒漸漸闔上眼，卻發現滿腦子都是喬昀。
他四模考得怎麼樣？
他爲她着急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如果他知道她可能沒法順利讀高中了，又會是什麼反應？(83中文 .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