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汐突然出現, 讓馮耀華很意外,也有些心虛。
楊汐站在門口, 皺了一下眉,抬頭望着母親, 說:“媽,你這是幹嗎?爲什麼要插手我和翩翩的事?”
“戀愛婚姻,這是終身大事。你是我兒子,我怎能坐視不管?”馮耀華聽出兒子語氣中的埋怨,更加遷怒於葉翩然,“小葉,我都說了找你單獨談, 你爲什麼告訴小汐?”
“這不關她的事, 是我自己要來的!”楊汐本能地維護葉翩然,迅速走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媽, 你不要逼翩翩, 我們是不會分開的!”他拉了葉翩然就要走。
馮耀華攔在他前面,說:“小汐,剛纔她的話你也聽到了。鬧半天原來你是自作多情,剃頭挑子一頭熱,人家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裏!”
“我相信她是一時賭氣才說出那樣的話!是不是,翩翩?”楊汐說,盯着葉翩然, 希望她能和自己並肩戰鬥,共同努力去克服橫在面前的艱難險阻。
葉翩然很想說是,可是她的喉嚨像被人扼住了似的,心一陣陣揪得生疼。
她不喜歡楊汐和他母親在自己面前對峙,逼着她表態。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乞丐,在乞求楊汐媽媽的施捨。
如果愛情要靠施捨得來,那麼,她寧願不要!
葉翩然不由自主地搖頭,說:“不,我說的是真心話!楊汐,你讓我走,我不想呆在這裏!”說完,用力掙脫他的手,往包廂門外走去。她一心只想逃離這個讓自己難堪屈辱的地方。
被她的話駭住,楊汐呆了,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奪門而出。待他想要追出去時,馮耀華伸手拖住他:“小汐,這個女孩子既沒氣質,又沒風度,根本不適合作楊家的兒媳婦!”
“媽!”楊汐突然爆發了,放聲叫道,“我喜歡她!如果你要攔我,那麼這輩子,你們都別想有兒媳婦!”
楊汐的話,猶如一把鋒利無比的刀,刺中了她。馮耀華一下子鬆開手,無力而疲憊地說:“兒子,這世上的好女孩多的是,你爲什麼這麼死心眼?”
他軟下來,望着母親,懇切地說:“媽,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我跟她在一起,真的很開心!”
葉翩然一直衝到了茶樓外面。剛纔還很明媚的陽光,突然間就黯淡了。
她沿着馬路走,卻不知道要去哪裏。她不想回家,不想讓父母擔心。如果他們知道自己在馮耀華面前所受的侮辱貶斥,一定會加倍傷心。
剛纔的十幾分鍾,比她這半生所遭遇的所有挫折加起來的總和,還要多。羞辱、憤怒、頹喪,還有無助。她以爲自己已經變得很勇敢,很堅強,但是,馮耀華的一席話讓她所有的驕傲在瞬間崩潰。
一個人建立自信,需要很漫長的時間,但是毀掉它,往往只在旦夕之間。面對咄咄逼人的馮耀華,她的信心、她的勇氣,突然間就消失殆盡!
尊嚴和愛情擺在面前,如果讓她再做一次選擇,她依然會選擇尊嚴。
不知走了多久,葉翩然發現自己來到中心廣場。她感覺雙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也走不動了。無力地滑坐在木椅子上,她茫然四顧,看着周圍的人羣。
春節的喜慶氣氛還未退去,廣場上有很多人在放風箏,冬日和煦的陽光下,無論大人,小孩都那麼開心。她坐在那兒,孤身隻影,蒼白虛弱,很有些格格不入。
手機響了一次又一次,她看着號碼,是楊汐的。她沒有接,聽着它慢慢地歸於岑寂。
楊汐,請原諒我的自私和怯懦。我已經顧不了許多,我首先要保護的是我自己。
她這一刻突然不恨楊汐媽媽了。天下每一個作父母的,都是爲了自己的兒女好。馮耀華瞭解自己的兒子,知道楊汐需要什麼,適合什麼。
也許,她的確不夠好,不配和楊汐在一起。他們之間的差距,不是隻要兩個人相愛,就能夠彌補的。
手機再度響起,是夏芳菲。她接起來,有氣無力地說:“喂?”
夏芳菲關切地問:“你和楊汐媽媽談得怎麼樣?”
“別提了!”她突然感覺脆弱無助,“菲菲,我可以到你家去躲躲嗎?”悽惶的語氣,像一隻流落街頭的小貓。
於是,夏芳菲到廣場上,將她領回家。兩人躲在夏芳菲的閨房裏,竊竊私語。夏芳菲很快就瞭解了事情的原委,嘆息道:“翩翩,你把未來的婆媳關係完全搞砸了!”
“人家根本就不打算讓我作她的兒媳婦!”葉翩然一肚子苦水向好友倒出,心裏好受些了,女人果然是需要發泄的動物。
“可是,你這樣一來,讓楊汐夾在中間很爲難!”夏芳菲提醒她,“一邊是他的媽媽,一邊是他的女朋友,手心手背都是肉!”
“那你說,我是手心還是手背?”葉翩然一邊啃蘋果,一邊伸出自己的右手,仔細端詳,“手心的肉到底要嫩些!”
夏芳菲看她這樣子,想笑,又笑不出來:“翩翩,你會因爲這件事,和楊汐分手嗎?”
葉翩然猛然頓住,像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夏芳菲搖頭嘆息:“按照你一貫的鴕鳥作風,我就擔心你會跟楊汐分手了事!”
知我者,菲菲也!葉翩然在心裏哀嘆,卻沒有正面回答她這個問題,只苦笑兩聲,打發過去。
高中的時候,葉翩然就經常到夏芳菲家作客,和她父母都混熟了。當晚,夏芳菲母親留她下來喫晚飯,她也沒客氣。
心情不好,胃口倒不壞,連喫了三大碗,真正化鬱悶爲食量!
喫完飯,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話鈴聲突然響了,夏芳菲隨手接聽,看了葉翩然一眼,說:“嗯,她在這裏!”然後,對葉翩然小聲說:“楊汐的電話,要不要聽?”
葉翩然從她手裏接過話筒,聽到楊汐在彼端溫和地說:“翩翩,你氣消了沒有?我過來接你回家!”
“不用!”她低聲說,“我等一下自己會回去。”
“是我媽媽得罪了你,我可沒有得罪你!”楊汐急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心眼?”
“我就是小心眼!”葉翩然滿腹委屈,忿忿地說,“我有自知之明,配不上你楊大少爺,你儘管去找會討你媽歡心又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
夏芳菲一把搶過她的話筒:“別聽她胡說!楊汐,你快來接你女朋友走。”說完,“啪”地掛斷電話。
“菲菲……”葉翩然還想說什麼,夏芳菲拍拍她的肩:“你不要殃及無辜,楊汐他可什麼都沒做錯。”
葉翩然蒼涼地笑了一下,喃喃地說:“他唯一做錯的事,就是喜歡上我!”
葉翩然走出夏芳菲家樓道的時候,楊汐已經來了,靜靜佇立在牆角,昏黃路燈將他孤獨的身影拉得無限長。
到了近處,她纔看到他在抽菸,指間一點紅光,明滅不定,像是映襯着他此刻黯然的心緒。層層煙霧中,是一雙焦慮憂傷的眼睛。
她的心尖銳而不可抑止地疼起來。她記得上次他對父親說,只在心煩的時候抽。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抽菸。
看到葉翩然走近,他很快摁滅菸頭,目光凝滯,切切盯着她,說:“對不起,翩翩。我代我媽向你道歉。”
葉翩然看着他,不能說話,一股熱熱的暖流衝進眼眶裏。她低下頭,用力咬着嘴脣,說:“楊汐,是我不好,我不該跟你媽媽說那樣的話……”她話音未落,就被楊汐拉進了懷裏。他俯下頭來,狠狠地吻住了她。
他的吻熱烈而又漫長,就在她以爲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楊汐放開了她,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我以爲這次真的失去了你。”
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楊汐溫柔地拭去葉翩然臉上的淚,輕執她的手,說:“爲了跟你在一起,什麼樣的困難我都不怕,只要你和我一樣堅定!”
這一刻,她感到無比羞慚,爲自己的徘徊、膽怯和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