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部分同學都選好了座位, 而久久還是一個人站在窗邊的時候,班主任終於發現了。
他看了一圈教室, 最後皺着眉道:“咱們班17個女生啊,還真是不巧。這樣吧, 久久你先跟男生一起坐吧。”
於是,在班主任的指派下,二班的班草禹城浩坐到了久久的旁邊。他把書包往桌子上一放,笑得陽光燦爛:“以後咱們就是同桌啦!”
久久對他笑了笑,轉過頭來的時候,恰好看見許鳳和宋楠回頭望向她這邊,不等她有反應, 二人就又迅速地轉回了頭去。
分好了座位, 就是任命班委。
沒有像別的班級一樣自我推薦和評選,二班的班主任直接拿出了一張紙,宣佈了由他擬定的第一學期班委名單。
久久是班長,同桌禹城浩是體委兼任副班長。
因爲初中時就做過班長, 所以久久的班長髮言也說得很順嘴。只是, 結束的時候,教室後半部分的男生們很給面子地又鼓掌又叫好,而教室前半部分的女生們則都是一臉的古怪,鼓掌也稀稀拉拉地敷衍。
再之後,就是發新書,上午結束,午飯時間。
等久久從桌洞裏翻出新買的飯盒, 教室前面早已不見了許鳳等人的身影。
她一個人跑到食堂,要了兩份菜,把飯盒裝得滿滿的。剛要隨便找張桌子喫飯的時候,恰好看見許鳳等人說笑着從前面走過。
久久端着飯盒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們消失在食堂門口。
良久,纔打開飯盒拿出筷子,低頭喫飯。
不過是被排擠而已。沒關係,反正這又不是第一次了,有經驗。
久久舀了一大勺米飯,一口都吞下去。
沒什麼,即便是一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週過去了,久久突然間從軍訓時的呼朋引伴變成了獨行俠。
因爲剛開學,同學之間並沒有那麼熟悉,並沒有誰注意到——只除了她的同桌禹城浩。
有天放學,許鳳她們已三三兩兩結伴去食堂的時候,久久還在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桌子。
禹城浩見狀,問:“你不跟許鳳她們一起去喫飯?”
久久低垂着眼皮,“恩”了一聲。
要怎麼告訴他,她被孤立了,而自尊不容許她舔着臉湊上去,所以裝作無所謂不需要的樣子。
見久久不回話,禹城浩又道:“你要是沒空去喫飯的話,也讓她們給你帶飯啊。”
久久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正認真地看着自己,等自己回答的樣子。
都說男生是單細胞動物,他們大概永遠也無法理解女生之間的友誼。在男生看來,一起打球、喫飯,這就是朋友了。沒什麼事兒的時候,他們並不需要時時刻刻黏在一起,不像女生,好的時候連去廁所都要一起。
可是,當女生的友誼出現了變化,那樣細微的排斥表現,也是他們壓根發現不了、理解不了的。
久久想,如果她告訴禹城浩,她被女生們排擠了,禹城浩大概是會立刻說,哪裏有,不就是你沒有跟她們一起去喫飯嗎?你現在去好了。
可是,女孩子之間如果關係好,一定會喊着一起走。當一個人說起一個話題,另外一個人接上去,大家會七嘴八舌地一起說上來。而當女孩子開始排擠一個人,那麼她出現的時候,大家的話就會明顯減少。她插話,大家也不會接話。
女生那複雜的友誼,以及這友誼的表現形式。還有當友誼發生了變化的時候,那些細枝末節的表現以及心照不宣。對於天生敏感的女生們來說,這些都是心知肚明的。
這樣微妙的表現,是單細胞動物不能理解的。
因此,面對禹城浩的追問,久久想了想,說:“她們喫完飯要去宿舍。”
禹城浩立刻說:“我等會兒不回宿舍,我給你帶呀!”
久久意外了下,便點頭道:“那你幫我帶兩個一樓食堂的芹菜肉餅吧。”
禹城浩立刻動身:“唉喲,那個可不好搶,得快點去,不然沒有了。萬一沒了,你還要什麼?”
“乾煸土豆,米飯。”
“ok!”
禹城浩打了個響指,拿起錢包衝出了教室。
接下來的一週,每天下午放學,禹城浩都多了一個艱鉅的任務——幫久久搶一樓食堂的芹菜肉餅。
每次成功歸來,禹城浩都一臉感慨地說:“爲了幫你搶個肉餅,我可是用生命在搏鬥啊!”
久久則一臉笑嘻嘻地說:“恭喜凱旋歸來!”
食堂一樓的芹菜肉餅是一絕,五毛錢一個,餅大餡多又香,每次剛出爐沒多久,就被哄搶光了。
因爲每天下午都要喫芹菜肉餅,所以要麻煩禹城浩幫她去搶,所以不跟許鳳她們一起喫飯了——這樣的邏輯,輕鬆地就跟禹城浩這樣的單細胞動物解釋了爲什麼不跟許鳳她們一起喫晚飯。
可真實的原因,真實的情況,他大概是怎麼都不會明白和理解了。
一週過去,久久跟許鳳她們幾乎沒有了什麼往來。只除了最基本的履行班長職責的時候,其他時候幾乎無接觸。
她好像又回到了曾經一個人的狀態。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學習,一個人發呆,一個人喫飯,一個人回家。
好在,這樣的一個人是她從小到大早就習慣了的。
小學時候被全班人排擠,形單影隻一個人度過了兩年。到了高中,大家的排擠不再像小學時那樣公開和明目張膽地羞辱,卻形成了一個互不幹涉的默契。
從赤裸裸地嘲笑,到冷漠地無視,是她們在漸漸長大,也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遊戲規則在變化。
幸好的是,女生們的排擠並沒有影響到男生。在二班男生心裏,久久依然是軍訓時的“大姐大”,軍訓後的“大班長”。他們依然會有空的時候就跟久久開兩句玩笑話。
所以,看起來,久久的朋友圈好像是從女生羣體變成了男生羣體。
久久想,這樣也挺好。至少,男生不那麼婆婆媽媽,不需要你去操心去維護友誼的熱度。
她開始順其自然,再也不去想怎樣修復跟許鳳等人的關係。
有些事情,總歸是強求不來的,更是她沒法以自尊爲代價來換取的。
時間一天天過去,有天中午,久久喫完午飯不想在教室裏待著,一個人在校園裏遊蕩了半天,最後轉到了實驗樓。
實驗樓修建得有點年頭了,平日裏這裏沒什麼人來,樓道就顯得有些許陰森森。久久順着樓梯,一路爬到四樓樓頂,輕輕一推,通往樓頂的鐵門就開了。
中午燦爛的陽光照得人想睡一覺,久久伸了個懶腰,走到樓頂背陰面,在臺階上吹了吹灰塵。剛坐下,一個身影就從牆後面轉了出來。
那是個高高瘦瘦的女生,一頭利落乾淨的短髮,她背對着陽光站着,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她在距離久久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將一大卷報紙攤開來鋪在地上,又摞起兩本書。而後就枕着書本躺下,閉上了眼睛。
久久看着她扔在一旁地上的報紙,問:“多的這些報紙可以借給我用下嗎?”
那女生驚訝地睜眼看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久久便毫不客氣地拿過來,鋪在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
想了下,又厚着臉皮問:“能把你的書分給我一本嗎?”
女生這次連眼睛都沒睜,直接抽了一本書出來放在旁邊。久久道謝之後,也枕着書本躺下來。
樓頂的微風輕輕掃過面頰,舒服的人直想就這麼一直睡過去。
等久久再次醒來的時候,是上課鈴聲響完了最後一個音的時候。
她猛然驚醒,“蹭”地一下跳了起來,茫然地睜眼四處望着。
那個女生早已沒有了人影,地上也乾乾淨淨。
久久暗呼一聲“糟糕”,飛速地把報紙和借來的那本書一收,以最快速度飛奔下實驗樓,向教學樓跑去。
等她氣喘吁吁地跑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已經上課五分鐘了。班主任正拿着粉筆在講解題目,聽見“報告”聲,臉色略有些難看地望了過來。
久久心下“咯噔”了一聲。
班主任是教數學的,初次帶班,新官上任三把火,格外地嚴厲。第一節課就嚴厲強調過紀律問題,聲稱但凡是敢在他的課上遲到的,就在走廊上站一節課。之後,他果然嚴厲執行了這個政策。有男生課間去打球,踏着上課鈴聲進教室,都被罰站。
他的課從來都是來得早,下得晚,課後作業多,是三個班中最不受歡迎的。
此刻,見自己親自選出來的班長居然遲到,他臉色自然好看不了。擰着眉頭沉聲問:“爲什麼遲到?”
久久望向班級裏,恰好跟許鳳等人嘲諷又期待的眼神對上,她沉了沉氣,面不改色地回:“因爲中午班裏有些吵,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書做題,結果做得忘記時間了。”
“做的什麼題?”
久久揚了揚手裏的《數學題海》:“這個。”
這本書是他要求同學們都要買來抽空做的,但是因爲上面的題目比較難又比較偏僻,而且題量巨大,所以並沒有什麼同學願意做。迫不得已買了,也都是放一邊當枕頭。
見久久拿出來這本書,班主任的臉色明顯好看了一些,點點頭,道:“恩,回去坐吧,下次早點回教室。”
久久應了一聲,在班裏衆人詫異的目光中走回了座位。
禹城浩略側過頭,對着她豎了個大拇指,小聲道:“牛!”
久久笑了笑沒答話,低頭翻開了那本被她帶回來的《數學題海》,嶄新的書,一道題都沒有做過,看起來是翻都沒有翻過的樣子。書的扉頁上工工整整地寫着兩個字:周簡。
對着這個名字看了半天,久久越想越覺得這個名字耳熟。於是轉頭問禹城浩:“你認識一個叫‘周簡’的人嗎?”
禹城浩搖頭:“不認識啊,怎麼了?”
久久納悶,自己到底是爲什麼覺得這名字耳熟呢?合上了書,眼神不經意地掃到了右前方坐着的許鳳身上,突然間恍然大悟。
周簡?
這不就是許鳳曾經說過的,他們港中出了名的那位“公共汽車”?!
哦,同時還是軍訓前一天,被她潑了一身菜的人。
久久輕輕敲擊着那本書的扉頁,轉頭望向窗外。
一共只見過三次的人,每次的感覺都是冷冽、不可接近,還有——瘦得可怕。
許鳳口中的“公共汽車”嗎?或許,水分不少吶。
第二天中午,久久帶着那本《數學題海》和一大卷報紙,又去了實驗樓的樓頂。
這次,周簡已經躺在老位置上了。
久久走過去,也不管她是否已經睡着了,把那本書輕輕放到她身邊,道了聲謝,而後走到幾步遠外,也鋪上報紙,墊上一本厚厚的《題海》,開始了午休。
這樣持續了一個多星期,兩個人從未說過一句話,卻又默契地保持着和平共處。這樣一方小小的天地,似乎格外的安靜。
久久覺得這樣的日子愜意極了。不需要跟許鳳等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想話題,也不需要昧着心去附和什麼。這一方天地裏,無論她做什麼,另外一個人都不會有絲毫反應。她也完全不用擔心,明天她的八卦就會傳滿整個校園。
見面的次數過了,兩人再碰見的時候,久久會主動跟她笑一下。周簡一開始還有些不適應,到了後來,也會對她輕輕點下頭。
兩個人完全沒有任何的交流,也互不幹涉,就這樣神奇卻又和諧地共同分享着這樣一方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