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久久一口湯沒來得及嚥下去,對着小碗就噴了出來。
猛烈的咳嗽聲衝破喉嚨,她忙轉過頭捂着嘴,避開餐桌。
許臨生起身輕輕在她後背順氣,看她咳得差不多了,遞過去餐巾,又給她倒了杯白開水。
“這麼激動啊,看來很是期待呢。”
沈久久看着他笑得歡暢的樣子,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滾!”
許臨生招收喊來服務生,給她換了一套餐具,慢條斯理地說:“逗你玩呢,怎麼還這麼不經逗。好了快喫吧,喫飽了帶你去逛街。你想去哪兒?”
沈久久想了半天,憋出了三個字:“□□。”
一小時後,兩人站在□□前。
璀璨的夜燈點綴着輝煌的夜景,警戒線後面的兵哥哥們站得筆直,身旁是洶湧的人潮。有忍三三兩兩地擦肩而過,撞到久久的肩膀,帶得她趔趄一下。許臨生長臂一抬,將她攬進懷裏,帶着她避開人羣。
少年的肩膀胸口出乎意料的厚實,隔着夏天薄薄的衣物,可以觸碰到肌肉的形狀,意外地有安全感。
久久強裝鎮定,一顆心卻上躥下跳像是要蹦出來。幸虧天色已晚,臉紅也看不見。
不知所措又尷尬的時候,久久就會不停地講話。從宿舍裏點點滴滴的小事,到學生會社團的活動,再到各個老師的綽號,滔滔不絕。
許臨生也不打斷,就安靜地聽着,時不時地回一句“是嗎”“這樣啊”“然後呢”,在久久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臺說話永動機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很遠很遠,遠到聽見了後海的喧囂聲。
許臨生買了兩瓶飲料,擰開一瓶遞給久久:“來,潤潤嗓子,接着說下集。”
久久抬腳狠狠踩了他一下,不滿地說:“不都說後海有好多酒吧嘛,爲什麼給我喝飲料啊,我要去酒吧玩!哎喲!”頭上捱了許臨生一個彈指。
“聽誰說的,才大一呢,去什麼酒吧。”
“哎呀,我們就去看一看嘛,又不幹嘛。好不容易來招你一趟,就帶我見見世面嘛~”沈久久把身子扭得跟個麻花一樣地拉着許臨生的手左右搖晃。
十分鐘後,兩人坐進了臨水的一個清吧裏。
駐場樂隊駐場是個女生,厚重的煙嗓,唱着纏綿的老歌。
沈久久沒喝過雞尾酒,非得要點個嘗一嘗。許臨生給她點了個朗姆可樂,又給自己要了兩瓶啤酒。
沈久久抱着杯子 “咕咚咕咚”一口氣幹了,舔舔嘴脣,猛點頭:“好喝!再來一杯!”
三杯過後,就歪倒在許臨生身上只會“呵呵”傻笑了。
許臨生傻眼了,平常久久在家裏酒量還不錯,啤酒自己能喝半打,萬萬沒想到這才三杯朗姆可樂,居然就倒下了。
無奈,只好幫她叫了杯冰水,又喂她喫了點小食,讓她慢慢消化。
久久靠在許臨生肩上,一口咬掉他遞過來的薯條,聽着臺上主唱在唱着客人點的歌,喃喃道:“許臨生,我也想點歌……”
“好,你想點什麼?”
“我也不知道……你給我點一首吧!”
過了一會兒,主唱展開一張紙條,道:“下面這首歌是許臨生點給沈久久的,希望她,永遠天真,永遠快樂。”
伴奏開始,一首蕩氣迴腸的——《國際歌》。
整個酒吧一片譁然,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的,笑聲幾乎掀翻了房頂。
在震耳欲聾的人聲和音樂裏,沈久久喊:“你居然送首《國際歌》給我!一點都不浪漫!”
許臨生笑:“怎麼,你還想我再給你點一首《偏偏喜歡你》啊?”
“我呸——”怎麼這麼記仇呢!不就是江城遠唱過一次嘛。
一個軟軟的巴掌打過去,卻被人捉住了手,拉進懷裏。
酒精還在胃裏作祟,眼前所有的實物都在轉,包括許臨生的臉。久久“咯咯”笑了起來,說:“許臨生你的頭好大。”
“你的才大。”
“真的。”久久用手比劃了一個大圈,“有這——麼大!”
許臨生把手貼在她的臉上,覺得有些燙,於是跟服務生要了杯檸檬冰水,哄着她喝了。又輕輕地拍着她的背,說:“睡一會兒吧。”
久久小聲地咕噥了一句什麼,就躺在許臨生的腿上閉上了眼睛。
可沒過多久,就又爬了起來,拉扯着衣領,說:“我想吐。”
許臨生忙把垃圾桶拿到她面前,輕輕拍在她的後背上幫她順氣。沒成想久久對着垃圾桶看了一會兒,猛地一回頭,笑嘻嘻道;“我又不想吐了。”
許臨生哭笑不得,屈指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嘆了口氣:“以後可不能再讓你喝酒了,酒量差,酒品也差。”
沈久久看着他,突然一癟嘴,哭了。
許臨生大驚:“這怎麼還哭了呢?”
“你……嫌棄我!你嫌棄我!”眨眼間,沈久久就從一顆一顆地掉淚珠變成了嚎啕大哭。
許臨生手忙腳亂地趕緊把她摟進懷裏,摸着腦袋安撫:“不哭啊不哭,我沒嫌棄你,沒嫌棄。”
“我委屈!”
“是是是你委屈。”
“都是你不好!”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
“……哇!你欺負我!”
……
許臨生欲哭無淚,我也委屈啊,這是演得哪一齣啊。
過了半晌,好容易才把沈久久安撫下來,之前跟開了閘的水龍頭一樣的眼淚總算是收住了。許臨生問她:“餓不餓?頭疼不疼?”
沈久久點頭:“餓,疼。”
許臨生忙拿了雞翅水果什麼的喂她喫,又拿裝着冰水的杯子貼在她額頭上幫她降溫,看她喫差不多了又喂她喝水。手忙腳亂地把久久伺候好了,自己倒是折騰出來一頭汗。心裏感慨,看孩子可真是個體力活啊。
等久久的酒勁稍微消退一些了,許臨生就結了賬,帶着久久去後海邊上散步醒酒。
才七月初,北京已經進入仲夏。白天的時候,整個城市在水泥和汽車尾氣裏變成一個巨大的蒸籠,到了晚上,氣溫降下來,不冷不熱地反而很舒適。
兩人走在後海邊,有清風徐徐而來,把身上黏膩的汗液和心頭的燥熱都吹走。
久久還是有着點喝多的典型症狀——話多,表情豐富,時而賣萌時而犯傻時而要抱抱。
兩個人就這麼一路走一路說着,看見有人在玩腳蹬船,久久就走不動道了,拽着許臨生的袖子撒嬌。
上了船,久久就託腮看風景不出力,什麼掌舵啊蹬船啊,都當不存在。
許臨生踩了一會兒,就讓船在水面上飄着,跟久久一起託着腮看風景。
過了半天,問:“好看嗎?”
“好看。”
“以後想不想過來生活?”
“恩?”
許臨生雙手交疊墊在腦後,往後一靠,說:“馬上大二了,你就負責好好讀書,畢業之後就來北京,找到工作了就做,找不到我養你。”
久久樂了:“你怎麼養我啊?你不要讀書的嘛?”
“讀啊,但是我打算大學期間創業。要是成功了,等你畢業了就可以來北京喫香喝辣。要是失敗了,我畢業後就找個公司上班賺錢,照樣養得起你。”
“哈哈哈,那夠我喫嗎?”
“你喫得多嗎?”
沈久久突然想起以前家裏的那套《三毛全集》,在寒暑假裏,她曾經一次次地翻閱。她說:“不多,我還可以喫得更少一點。”
許臨生無聲地笑,伸手攬過久久的肩膀,在她的髮間親了一下。
久久紅着臉笑嘻嘻地推開他:“哼,還沒賺出來聘禮呢,別動手動腳的!”
“哈哈哈,那我要是賺出來聘禮了,你嫁我嗎?”
久久支支吾吾地左右環顧:“哦……那再說吧……”
“那不行,你不能忽悠我,要驢子拉磨還得先給把草呢,你得給我個準話讓我有動力奮鬥。”
“……哪有把自己比作驢子的……”久久白他一眼。
許臨生一把將久久撈過來,抓着她的胳膊就撓癢癢。
“你答不答應,答不答應?”
“哈哈哈你煩人你起開!我要生氣啦!”
鬧了半晌,許臨生才消停了,久久累的直喘粗氣。
許臨生幫她理了一下耳邊的亂髮,說:“反正我就當你答應了,你到時候可不能不要我。”
“哼,那可說不定,萬一我又碰見個高富帥呢!”
“切,你遇見誰,也不可能比我優秀。”
“喲,很自信嘛!”
“恩,學習比我好的肯定長得沒我好,長得比我好的肯定沒我能賺錢,比我能賺錢的肯定不如我身體好……”
“呸!你臭不要臉!”
“我還有更不要臉的呢,你要不要見見?”
“……”
久久正無語的時候,突然間天邊一個響雷炸開,嚇得人一哆嗦。
許臨生抬頭看天,語氣一凝:“要下雨。”
“啊,那我們快回去吧!”
話音剛落,湖上波浪突然變急,疾風颳過來,船身大幅度地搖擺,風浪把船往湖中心推去。
久久頓時臉就白了——在上船前,沒有人給他們救生衣!
許臨生沉聲道:“抓緊我的胳膊,不要掉下去。”而後努力掌舵,拼命地踩着腳蹬,想要往岸邊靠。久久這時也不敢再閒着,忙也跟他一起努力蹬船。
小船在風浪中搖搖晃晃,很是艱難地往岸邊飄去,大雨瓢潑而下,一個激浪打過來,船頭猛地一轉就向湖中心衝去。
久久驚恐地尖叫起來,抓着許臨生的手猛地攥緊。有一個浪頭打過來,小船幾乎是六十度傾倒,久久所在的那一側船舷整個浸入水裏。
許臨生臉都白了,一手掌舵一手抓住久久,大聲吼道:“抓緊了,不要掉下去,不要跟開我的胳膊!”
船身隨着浪頭又搖擺回來,然後就左右猛烈地晃動着,濺起的水花迎面打過來,潑了人一頭一臉。
“不要怕,你努力蹬,我來掌舵,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在飄搖的風浪裏,許臨生的話好像一陣安定劑,莫名地給予人勇氣。
久久拼命地點頭,然後拼命地蹬船,許臨生掌控着方向,慢慢地向岸邊靠近。然而風大浪急,小船被風浪打得轉了一個圈,又開始往湖中心走。
久久心裏越來越着急,快要哭出來。
許臨生突然問:“我記得你會遊泳?”
“小時候學的了,我都好多年不下水了!”
“那沒事,我會,就算船翻了,我也會撈住你的。”
話音剛落,船身就是一個劇烈地大傾斜。
“啊!!!你不要烏鴉嘴!”
許臨生一臉凝重地還在試圖控制船的方向,突然看到有輛救援船正在遠處救助被困的遊客,於是忙高聲呼救。配着久久幾乎要市區理智的尖叫聲,似是吸引了船上人的注意力,救援船調轉方向朝着他們開了過來。
兩人忙合力調轉方向努力往救援船那邊開,奈何在這樣的天地風雲中,區區一艘小小的遊客船根本無法與之抗衡。小船前進一米,又被浪推遠兩米。
感覺是過了幾個世紀,救援船終於貼近過來,許臨生的那邊更靠近船板,然而他一把將久久抱過身側,跟她換了個方位,往救援人員那邊送:“先拉她上去!”
在劇烈搖晃的船身中,久久根本站不穩,全靠許臨生扶着她的腰纔沒有摔進水裏。
救援人員企圖先穩住他們的這艘小船,然而試了幾次,因爲風浪太大無法綁住。於是改爲去抓久久。
在兩串貼近的瞬間,一個人抓住她的胳膊,正準備拉上來的時候,兩船猛然盪開。久遠的人一個腳步不穩,差點也被拉下船去,久久整個人懸空在船側眼看就要掉下去。
就見許臨生趁兩船再次蕩近的瞬間,猛地站起身來抓住久久的腿使勁往前一推,將她推上了救援船。然而下一秒,卻因爲身體失去平衡,一頭從小船上栽了下去!
“許臨生!”沈久久的尖叫聲幾乎劃破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