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一過, 南街上懶散在家過冬的各家當家人都忙碌起來,爲過大年做最後的準備。
住在南街的都是家裏過得不錯的人家,這幾日常見到各家的管家領着小廝跑去跑回。
碼頭上日日都有貨船經過或是停靠,貨船拉到縣裏售賣的時鮮果蔬、羊肉、酒水、火腿、各色香料、鞭炮、花色亮眼的布匹等,南街上各家都是買貨大戶。
梅家不缺過日的錢財,喫穿用度一應東西都準備的充足,庫房裏塞得滿滿當當,學着庫房鑰匙的管事一天要去庫房巡好幾回。
身穿藏青色棉衣的大管家梅厚領着一羣小廝進來,小廝們挑着好幾擔南方送來的板鴨。每一隻板鴨飽滿油潤,體肥皮白,梅家人最愛這一口。
庫房管事連忙過來:“大管家,這些都要入庫?"
大管家梅厚細心交代:“冬至時老爺找船商定了五十隻板鴨,今兒船才從江浙回來。這些板鴨老爺交代好了,給孫家、賀家各十隻,東北角的溫家給三隻。”
“行, 我立刻數二十三隻出來,其他的我都入庫。”
“別忙,一會兒管廚房的李氏要來領五隻板鴨,得留出來。”
“哎,我記下了。”
梅厚剛把板鴨的事安排好,門房處又有下人來叫,說是有租梅家鋪子的商家送來年禮,請他去一趟。
梅厚忙着去見客,快言快語道:“孫家、賀家跟咱們親如一家,隨便打發個小廝送去就是了。溫家那兒不一樣,我去不了,你瞧瞧家裏哪個管事得空,至少得找個管事送去,言語客氣些,大過年的,別叫溫家母子生出寄人籬下的想頭。
“大管家您放心吧,這些事我們都知道。二管家今日不在,一會兒等我這兒事情辦完了,我親自送去。”
梅厚笑道:“你們辦事我放心得很,我就是白交待一句。”
梅厚走了,庫房管事把板鴨清點出來,給孫家、賀家的板鴨叫小廝送走,給溫家的三隻板鴨先放在一邊。
過了會兒,身形圓潤的廚房大管事李氏提着個空竹簍過來。李氏臉如銀盤,耳朵上一對銀耳墜被她的大臉盤的嬌小可愛。
看到如此漂亮的板鴨,李氏大笑道:“要說板鴨還是咱們南方做得好,敘州府幾戶賣板鴨的都比不得。”
庫房管事笑着附和:“咱們老爺每年都要花大價錢託人從南方帶板鴨回來,不好那可還行?”
李氏湊近聞味道:“香!老爺夫人大方,按照往年的規矩,大年三十年夜飯,咱們下人每桌也能擺一隻板鴨,又有口福了。
“李管事你先別誇,趕緊來籤個名把板鴨領了,一會兒我還有事要辦。”
李氏看到桌上單獨擺的三隻板鴨,立刻就知:“給溫家的?”
“正是,大管家交代了,溫家的事可疏忽不得。”
李氏別看長得五大三粗,實則是個聰明人,她一想就明白大管家的用意。
李氏:“這事兒既然做了,那就要做到十分好,人家讀書人那話怎麼說的,這叫禮賢下士。咱們現在對溫家後,等那溫家公子讀書讀出來了,自然會知恩必報。”
照管庫房的小廝梅紅左右看看沒有其他人,小聲問道:“溫家那個公子瞧着是個能讀書的,他得了咱們家這麼多好處,以後不會是個白眼狼吧。”
李氏笑哼一句:“放心,咱們梅家不養白眼狼。”
梅紅沒聽明白,但是也沒多問,把這話記在心裏,等忙完手裏的差事,跑去偷偷問他爹是什麼意思。
梅紅的爹是書鋪大掌櫃梅觀。
過年了,家裏忙,書鋪也忙,梅觀領着人把庫存清點了一遍,剛坐下歇息會兒就被小兒子問過來了。
梅觀笑道:“李管事說的沒錯,老爺和小姐對溫家確實是禮賢下士,不過溫家若是敢喫飽了回頭不認人,他也別想從梅家討了好。咱們家比不得其他有權有勢的大戶人家,收拾個沒有根基的寒門子弟還不是手到擒來?”
梅紅自己琢磨了許久,才說:“老爺小姐真是厚道人。”
梅觀大笑:“這麼點事兒你還用琢磨半晌?”
梅紅咧嘴笑,他從小出生在梅家,是家生子,爹孃和哥哥姐姐都護着他,他也沒細想過,只今年開始當差了,纔多想些。
梅觀一向喜歡這個小兒子,身上有他這個當老子的穩重,又有幾分機靈聰慧。
“兒啊,可惜你不擅讀書,但凡你會讀書些,你爹我都去老爺跟前求個恩典,送你去學堂讀他個十幾年,也考個功名,謀個官身。”
梅紅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我這點小聰明,比不得那些讀書人。”
梅觀笑着嘆氣,比不得就算了,就在梅家好好幹活吧,或許孫子輩能出個會讀書的孩子。
梅觀跟着自家老爺長了許多見識,這世道,沒有根基的普通人吶,在外就是被欺負的命。
被欺負就算了,普通人若想出頭,碰上那些老爺少爺看你不慣,隨意踩你一腳,說不定就是家破人亡的下場。
梅家主子都很寬和,他們一家在梅家喫穿不愁,家裏孩子還能識字,這就很不容易了。
梅觀父子覺得自家老爺小姐是厚道人,剛客氣送走梅家管事的溫家母子也這樣認爲。
喬氏笑道:“梅家人也太客氣了,小年前就給咱們家送了許多年貨,後頭又送了幾回新鮮蔬果來,今兒又送來板鴨,咱們母子倆哪裏喫得完。”
溫子喬看書看累了,在院子裏散步歇歇眼睛,他看着板鴨笑道:“正好,往年家裏每次過年,您不是常說過年準備年貨累着您了,梅家體貼,您今年正好歇歇。”
梅家自然好,只是有些太好了,喬氏怕自家兒子萬一考得不好,那該怎麼辦?這不是愧對梅家對他們母子的照顧嘛。
“以前你爹還在的時候,偶爾聽你爹說起那些投奔世家當門客的讀書人,主人家管你喫喝,肯給你幾分尊重,都算是投了個好人家。梅家把咱們母子當貴客尊重,豈是一個好字能說完的?”
溫子喬溫聲安慰道:“娘,您放心,昨日我去孫先生家,孫先生看了我新寫的策論,說我只要一直這樣勤學苦讀,定然考得上進士。”
他溫子喬又不笨,又肯努力,如今還有名師教導,這若是還不能,那他得找塊豆腐撞死。
“娘相信你,等你光耀門楣,咱們不但要感謝梅家,還要回溫家村給你爹上香,也讓溫家人看看,娘雖然只得你一個兒子,你也比溫家村那一窩小輩加一塊兒還強。”
見她娘說起溫家村咬牙切齒的模樣,溫子喬笑着點點頭。
伸手活動了下肩膀,溫子喬又去屋裏讀書去了。
喬氏拍拍圍裙上的灰,轉身去廚房看火,今兒給兒子燉了一鍋鴿子湯,給兒子好好補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