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
今兒有一批新布料運來,賀寧遠帶着管事在店鋪後的庫房忙到日暮西山才。
天兒太熱出了一身汗,賀寧遠回屋裏換洗了一身纔出來,坐那兒歇息,手中剛端上茶就聽說小兒子回來了,他茶碗一放,着來:“那小子一個月前寫信,說知府大人安排他去敘州府下面的縣學交流學識去了,今兒回來,是交流完了?"
管“興許是,小少爺來先去給孫先生問好,隨後又去了,問梅小姐要了一箱禮,將才送去小少爺屋裏。”
“呵,這小子來轉了這麼多,就沒問過他爹我在哪兒?”
管着說:“估計沒來得及。”
賀寧遠輕哼一聲,一屁股坐下:“罷了,臭小子都不唸叨我,我這個當爹的纔不上趕着。”
賀寧遠歇了會兒, 茶喝了一盞,阮氏忙完事進來:“快用晚食了,你別喝太多茶水。”
“哎,下午忙得很, 沒顧上喝茶,流了許多汗來口渴得很。”說了兩句,賀寧遠就把茶盞放下了。
“既口渴,一會兒多喝半碗湯。”
阮氏吩咐下人擺飯,又吩咐人去叫文嘉過來用飯。
賀寧遠走過去桌旁,一邊閒話“夫人,聽布鋪裏的掌櫃講,昨日孫來咖鋪子裏買了許多布料,說是給中兩位公子做衣裳。’
“這有什麼,孫先生既把族中小輩帶到身邊讀書,衣裳喫喝這些應管着。”
“再說了,那個孫允是族長的孫子就不提了,孫平是個半大孩子,中只剩下他一個獨苗,他的事孫先生夫妻倆不着管着,會有誰管他?”
“做衣裳?做什麼衣裳?娘,這纔剛入夏,難您要做秋天的衣裳不成?”賀文嘉大大咧咧進來。
阮氏看到兒子,突然想到去年重陽節時,三人去登山,夫妻倆因爲淮安主支希望漁娘去淮安辦及笄禮事鬧騰。
那時候怎麼說的,梅要帶兩個孩子去趟淮安,孫先生夫妻也要跟着回去,她猜孫回孫選嗣子,恐怕是想給漁娘選個夫婿培養。
“娘,您愣着幹嗎?想什麼呢?”賀文嘉湊過去看他娘。
阮氏一把推開他:“想做衣裳的事,你孫先生待孫允可不一般,吩咐人細心照顧不說,喫穿用度都選好的,這做衣裳呀,一做就是七八身,親兒子也就這樣了。
賀文嘉切的一聲:“親兒子可沒這個待遇,我一季,您最多給我做五身衣裳。”
阮氏瞪他:“我說的是這個思嗎?”
“那您是什麼嗯?”
賀寧遠也想知知夫人是什麼嗯,剛纔說做衣裳都是尋常事,怎麼這會兒口風又變了。
張嘴就說什麼七八身衣裳,這不是瞎說麼,他只說買布,什麼時候說過這個了?
阮氏看着兒子那傻樣,了“?人口少,中也沒養繡娘,聽說啊,爲了給孫允添衣裳,專門請了梅的繡娘,可見梅孫都很看重孫允。”
“看重孫允?他憑什麼得看重?今年都十七了,讀書都讀不明白。”
“孫允讀書讀不明白,那是人前沒碰上好先生,沒人他,如今不同了,孫梅一培養孫允,左不過三五年也就成材了。”
阮氏繼續“他兩好做一梅的書樓敞開着,孫允想什麼時候進去就什麼時候進去。漁娘那孩子會讀書,有空指點兩句,後呀,這孫允就算成不了人中龍鳳,定也不差。”
阮氏說話七彎八拐,賀寧遠聽明白了,扭頭看他兒子。
賀文嘉聽了囫圇個,聽到兩好做一漁娘指點孫允這話時,一下就氣了。
“孫允算什麼東西,書都沒讀明白,裝模作樣覺得自是個人物,他也配漁娘指點?”
賀寧遠皺眉:“你學的規矩呢,好好說話。
賀文嘉氣哼哼來:“爹您別說我,先說我娘,好端端的,把孫允跟漁娘一塊兒說是什麼嗯?”
兒子越生氣,阮氏越不惱,她着坐下,又了另一個話頭來。
“你孫先生夫妻倆年紀也不算大,就算找嗣子繼承業,肯定也要往小的找,最好不記事,這樣孩子才養得熟。”
“你先生呀,不找小的,偏偏找個年十七,正當說七年級的讀書人帶回來,你猜猜,你先生是什麼嗯?”
賀文嘉氣道:“孫允不配!”
“那誰配?”
“你配?”
阮氏一連兩句追問,賀文嘉紅了臉,也不知道被氣的還是羞的。
“我……………”賀文嘉說不出話來。
看熱鬧的賀寧遠上前做和事佬:“好了,二郎難得回來一趟,坐下用飯吧,有什麼事明兒再說。”
阮氏見兒子不吭聲,她了順口“那就喫飯。”
這碗飯阮氏喫得甚香,賀文嘉喫不下,陪着爹孃喫了兩口,見爹孃放下筷子,他也放下筷子跑了。
“你也是,這麼刺激二郎做什麼。我看?,孫梅未必有那陽思,"賀寧遠跟兒子一樣,孫允那個年輕人,他也有些瞧不上。
阮氏了“怕什麼,這點小事耽誤不了他讀書。再說了,那邊不是孫允,也會是其他人。”
漁娘年紀不小了,也該定親了。她二郎比漁大幾個月,也該開竅了。
開竅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給他一個頭,叫他回去自慢慢想去。
“你也太急了些。”
賀寧遠覺得兒子在讀書,就算夫人着急,等明年的鄉試過了再說,也不遲。
阮氏不覺得自着急,她覺得這個時機剛剛好。
阮氏不急,賀文嘉此時着急,很着急,但是他不知自急什麼,心裏一會兒想着漁娘,一會兒想着孫允,一會兒又暗自咬牙切齒,腦子糊成一鍋粥。
一晚上沒睡好,隔日早晨,?的大門未開,他跑去門口等着,也不敲門,倒把開門的門房嚇了一跳。
“二少爺,您這是......”
賀文嘉手裏的食盒:“我廚娘今早做的,是二郎喜歡喫的餡兒,我給送來。”
門房連忙迎他進去:“您來得太早了些,今日休息不用上學,我小郎君指定。
“沒事兒,我去屋裏找他去,你去忙吧。”
“哎,也行。”
賀文嘉常來梅梅下人也沒拿他當外人,叫他自進門去。
自去年夏天開始,梅二郎啓蒙讀書後,秋天就搬出了主院,如今他自住東跨院。
東跨院不如西跨院大,每天早上梅二郎要跑步,是要去西跨院。
今日休息,他並不想去姐姐院子裏掙那幾文錢,準備一覺睡到中午時,被賀文嘉玲來,塞給他一個包子,又送他去西跨院跑步。
就算要去讀書,這個時辰也沒到他牀的時候,梅二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到了姐姐院子裏,也不跑,一屁股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身子一轉睡過去了。
賀文嘉哎呀一聲:“二郎,早上露水大,你這樣睡當心着涼。”
梅羨林睡熟了。
跟過來伺候的小廝婆子面面相覷,最是小廝來福說了句:“二少爺,我小主子味睡夠,不如我背小主子回去再睡個回籠覺吧。”
“都這個點兒了,差不多是該牀的時候了,再說他早食都用過了,哪有再去睡的。”
賀文嘉說話沒有壓着聲音,把屋裏的人驚動了,大門打開,大丫頭阿青出來,壓低聲音“別鬧騰,小郎君既然要睡,就抱到屋裏矮榻上睡吧。
賀文嘉自薦:“我來抱。”
賀文嘉把小孩兒抱進屋裏放矮榻上,又扯了張薄毯子蓋他身上,動作殷勤,臉上看不出半分心虛的模樣。
阿朱上茶來,賀文嘉也不走,一屁股坐下:“哎,早上喫了幾個包子,正想喝盞茶緩緩。
“二少爺,您喝茶就喝茶,千萬小聲些。”
阿朱這話說晚了,裏屋的漁娘已經被吵醒了,沒睡飽,她一臉不高興:“賀文嘉這麼早過來做什麼?你竟給他倒茶,我看該攆出去。”
“聽來福說,賀二少爺一早給咱小郎君送喫的來,隨後又說陪小郎君過來跑步,咱小郎君困得睜不開眼,剛纔抱屋裏矮榻上睡着了。’
漁娘不情不?坐來換衣裳,冷一聲:“聽他胡說,肯定是賀二郎故使壞。”
漁娘猜不明白,大早上的他跑來她院子做什麼。
換好衣裳梳好頭髮出去,漁娘氣勢洶洶:“賀文嘉,你做甚?”
賀文嘉被她嚇了一跳,手中茶盞沒碰住摔上,他的手被熱茶燙了一下,哎喲着踟來。
“快,端水來!"
伺候的丫頭婆子嚇了一跳,幸好伺候的小丫頭手中端着一盆冷了的洗臉水,漁娘拉着,立刻把他的手按水盆子裏。
“你大清早的你過來鬧騰什麼,你最好真有事找我。”漁娘被他嚇得瞌睡都清醒了,火氣有些上頭。
被她按着手,用的是她的洗臉盆,賀文嘉頓時臉紅,支支吾吾好一會兒才說:“我來問你借本書。”
漁娘扯他的爪子瞧,幸好,熱茶沒有多燙,手只有點紅,漁娘丟開他的手。
“呵,這藉口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賀文嘉覺得心裏有許多話想說,又不知該說什麼,他悄悄看漁娘,漁娘只瞪他:“看我做什麼,說話。”
賀文嘉煩躁踟撓頭:“孫允那小子你熟不熟?”
“不熟,你問他幹什麼,你跟他不對付?”
“我跟他沒有不對付,他就是不愛搭我和王蒼,明明讀書讀得不好,卻傲氣得很,他不會跟先生說我和王蒼的壞話,後先生就不了吧。”
賀文嘉愁眉苦臉的:“昨兒我聽我爹說,先生和師孃給那小子買了許多布,做了七八身衣裳,對他可重視了。”
賀文嘉這話,只有第一句是真心話,後面越說越偏,越偏越編,聽來倒也像那麼回事。
漁娘上套了,認真勸“你別爲這事兒擔心,你和王蒼是先生一手大的,你是什麼人他肯定很明白,就算孫允說壞話先生也不會信。”
“而且,孫允那人心氣兒高,也不是會說人壞話的人,我看你想多了。”
“好哇,梅茨漁,你幫着孫允說話。”
漁娘雙手叉腰,正要反駁他,賀文嘉又委屈巴巴:“你繡娘給孫允那小子做衣裳,都沒給我做過。”
漁娘撲?了:“賀文嘉,你是小孩子嗎?這點事也值得你委屈。”
“怎麼不值得?你是我的青梅竹馬,要是被孫允那小子騙走了,我怎麼辦。”
“什麼......青梅竹馬的......”
漁娘本只當兩人吵嘴,話趕話,說到哪兒算哪兒,賀文嘉突然從脖子到臉突然紅透,扭頭不看她。
頓時,開的話不敢再說。
漁娘也有些不自在,好端端的,賀文嘉他在幹什麼?
漁娘沒經過這些事,不過到底是姑娘漁娘直覺這氣氛不太尋常,她也悄悄扭頭不看他。
兩人尷尬站着,屋裏伺候的丫頭也不敢吭聲。
“那,你,你不是來借書的嗎?想借什麼書啊?”
“不記得名字了,我要去你書樓裏瞧瞧。”
“那你去瞧吧。
“你不去?”
“那我去幫你找找書?”
“嗯。
兩人一前一後出門,也沒像前並肩走在一叫人瞧了,有點特別的味。
管事媽媽小林氏給屋裏丫頭使眼色:“愣着幹什麼,快跟過去。”
阿青放下手中的活兒,趕緊跟着主子過去。
阿青遲了幾步,等她進門時,賀文嘉手裏已經拿着一本書了,也不知知說了什麼,脖子上更紅了。
賀文嘉拿着書走了,阿青問她小姐:“賀二少爺怎麼走了?”
漁娘不自在輕咳一聲:“他來拿書,拿到了自然走了。”
阿青覺得有點不對,不等她細想,漁娘拉着阿青:“走吧,去喫飯,我也餓了。”
賀文嘉一早進門那麼多人瞧着,西跨院裏的事情肯定瞞不住林氏,漁娘剛用了早食,就被林氏身邊的大丫頭請過去。
“明秋,我娘找我有什麼事?”漁娘明知故問。
“奴婢也不知。
漁娘嘆氣:“走吧。”
林氏見到女兒,上下打量她一番,也不說話。
漁娘見她娘不說話,頓覺不好,一刻都不敢猶豫,趕緊把事情交代了,主要強調她很守規矩,沒有做不合禮儀的事。
女兒說的話她剛纔已經聽過一回了,她“你這丫頭,不老。”
“天良心,女兒說的話句句是真,哪裏不老了?”
“呵,你書樓裏說了什麼?難倆在書樓裏突然啞巴了,一句話沒說?”林氏做出一副她什麼都知知的模樣。
漁娘偷看她娘一眼,知知今日抵賴不過,低下頭,說話聲兒跟蚊子一樣,林氏沒聽見。
“大聲點,你又沒做錯事,畏畏縮縮像什麼樣。”
屋裏除了她母女如外,沒有旁人,漁娘抬頭來,輕輕吸了口氣,扭着帕子“我問他什麼思,是不是不喜歡我跟孫允來往。”
說完,漁娘又低下頭去。
“頭抬來,我問你,賀二郎說什麼了?”
“他說孫允讀書不好,子也不好,不跟他來往纔好。”
聽到這些孩子話,林氏忍不住翹了嘴角:“孫允不好,娘給你去找個好的。”
“娘,不着急吧。”
林氏見女兒那模樣,冷哼一聲,吩咐人把管叫來。
梅厚進來後,見自小姐臊眉搭眼站在一旁,好似被夫人訓了。
“梅厚,我交代你一件事。”
“小的聽着。”
“咱跟賀雖親厚,但孩子都大了,後中來了男客,若無我和老爺點頭,不許把客人請到後院來。
“是,小的記下了。”
林氏點點頭:“去吧。”
梅厚原本不明白夫人這話有何嗯,等他去問過門房,知今天一大早隔壁賀二少爺借小郎君的名義跑去西跨院,他立刻就明白夫人的思了。
下午,賀文嘉提着外頭買的點心再來梅被梅門房攔住了,問就是說老爺不在夫人不得空,這時不便接待他。
賀文嘉活這麼大,頭回遇到進不了梅門的情況:“那怎麼辦?”
門房管事“您若是不着急,等傍晚咱老爺來時,您再來。要麼小的幫您把點心送去主院給夫人。”
可......他的點心不是給林嬸嬸的。
門房管事盈盈看着他,賀文嘉不好開口,只好把點心交給門房:“我明兒再來。”
門房心想,明兒再來您也進不了門,明兒下午,您就該去府學讀書了。
傍晚,賀寧遠來,聽說兒子在喫了閉門羹,夫妻倆躲在屋裏說這事。
“我說吧,你刺激二郎一回,二郎辦事沒個遮攔叫梅察覺到了,如今連門都進不了。”
“進不了門纔好,兩個孩子大了,本不該見面。”
阮氏覺得如今也該是時候點破,叫二郎自想想,他對漁娘的看重究竟是出自什麼。
賀文嘉在想的時候,漁娘也在想,賀文嘉突然找她說孫允不好,究竟是孩子氣的排擠,是因爲其他。
隔日下午,賀文嘉要去敘州府,走前看了眼梅大門,梅長湖剛好從屋裏出來,賀文嘉趕緊上前問好:“見過梅叔。”
梅長湖斜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走了。
王蒼:“你得罪梅叔了?”
賀文嘉嘆氣,抓耳撓腮:“不算得罪梅叔吧,是梅叔突然看我不順眼了,有林嬸也看我不順眼,都不許我進門了。”
王蒼看他的眼神一下變了,連門都不許進,都這樣了說沒得罪?
漁娘的事叫賀文嘉張不開口來,孫允的事叫他娘說破後,他彷彿一夜腦子裏長了一根筋出來,下識覺得有些話不該跟王蒼說。
“來不及了,先走吧,等下旬回來再說吧。”
“下旬你回來?"
賀文嘉何止下旬想回來,要不是怕他爹揍他,他都想叫賀升替他去府學請假,這幾日不去讀書了。
離開南溪縣,賀文嘉腦子恢復了正常:“你剛纔去先生那兒問功課嗎?”
“不是,我去找先生問東山書院的事。”
東山書院不是隨便一個學子都能考的,當初賀文茂想考東山書院,找縣令寫了推薦信,王蒼若是想去,也需要一個官員給他寫信推薦,他爲這事去找先生。
“奇了,前幾日你都沒說要去東山書院,怎麼回兩日就決定要去了?”
“沒什麼緣由,想去就去了。”
“準備什麼時候走?”
“準備在府學讀到七月底,八月出發去東山書院。”
賀文嘉也不多問,“去了也挺好,提前祝你一路順風,學業順利,官運亨通。”
“多謝!”
王蒼的目光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流,他的前程也會如此這般,一刻不歇奔流到海不復回。
賀文嘉望着江水只剩下嘆氣了,不知知給漁娘寫信成不成?
“你爲何嘆氣?”
賀文嘉也不知自爲何嘆氣,他嘆氣也不是因爲不高興,很難講。
王蒼好一會兒沒眨眼,他看着賀文嘉,好似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