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允子輕輕拍了自己一個巴掌,低頭道:“娘娘今日着驚,奴才只顧着叫人給娘娘煎安胎藥渾忘了。聽說今日惠貴嬪落了鐲子,不想巧不巧掉在儀元殿前頭那條路上了。惠貴嬪領人去尋時正好皇上下朝,便撞上了。”
我凝神一想,今日去向皇後請安時,眉莊彷彿是用心打扮過了,雙翅平展金鳳釵,穿一襲肉桂粉挑繡銀紅花朵錦緞對襟長褂,那顏色本就容易穿得俗氣,然而穿在略略豐潤的眉莊的身上,卻格外飽滿端莊,更添了一抹溫婉豔光。
我思量着道:“皇上對眉莊不能算是絕情,既如此遇上,自然不會冷待。”
槿汐的手沉穩有力,扶在我手肘下,“太後喜歡宮裏有大方識大體的嬪妃侍奉皇上,惠貴嬪又是一向最得太後心意的。”
“姐姐綺年玉貌,若長此避居棠梨宮也實在不是個事情。”然而我心下微微疑惑,以眉莊的性子,她不肯的事情別人怎麼逼迫都是無用的。何況她是細心的人,又是極力避着玄凌的,怎麼會把鐲子落在了儀元殿周遭呢,當真是機緣了。
浣碧伸手遙遙一指,“小姐你瞧,是鳳鸞春恩車呢,從棠梨宮那裏出來,是惠貴嬪吧。”
夜色沉沉中看得並不清楚,只是鳳鸞春恩車的聲音是聽得極熟了。夜靜了下來,涼風徐徐,四周靜謐,水般月色柔和從墨色的天際滑落,風吹開耳邊散發的細碎柔軟的聲音,各處宮苑隱約傳來的更漏點滴,還有蟬鳴與蛙鳴起伏的鳴聲,夾雜着鳳鸞春恩車的轆轆輪聲,格外清晰。
次日晌午我便叫人收拾了禮物去棠梨宮,眉莊斜倚在西暖閣裏,採月和白苓一邊一個打着扇子,因着暑氣未盡,她只穿了件家常的象牙色繡五彩菊花的抽紗單衣,繫着同色的長裙。見我來了亦是懶懶的,笑道:“你自己坐吧。”又吩咐採月,“去切了蜜瓜來。”
我坐在她面前,叫浣碧擱下了禮物道:“你這衣裳還是我走那年做的,這些年你未免也太簡素了,我選了幾匹上好的料子來,裁製新衣是不錯的。”
眉莊一笑,耳上的米珠墜子便搖曳生光,“左也送右也送,你回來幾個月,這棠梨宮裏快被你送的東西塞滿了。”
正說着卻是李長來了,見我也在,忙鞠身行禮,向着眉莊陪笑道:“給惠主子請安。”說着指一指身後小內監手裏的東西,笑道:“這是皇上叫賞娘孃的,請娘娘收着。”
眉莊只瞥了一眼,叫採月收了,隨手從手邊的罐子裏抓了一把金瓜子塞到李長手中,笑吟吟道:“謝公公跑這一趟,這點子心意就當公公的茶錢吧。”
李長笑眉笑眼道:“奴才怎麼敢當。皇上說這些賞賜只當給娘娘解悶兒,也請娘娘今晚準備着,鳳鸞春恩車會來棠梨宮接娘娘。”
眉莊藹然微笑,“請公公爲本宮多謝皇上就是。”
見李長出去,我滿面是笑,“恭喜。是時來運轉呢,還是有人轉了性子?”
眉莊淡淡一笑,也看不出悲喜之色,只撥着吊蘭的修長的葉片繞在手指上。她的手指修長而有如瓷器一般瑩白,在陽光下似鍍了一層清泠泠的寒光,與深綠的葉片映襯,有些驚豔亦驚心的意味。她徐徐道:“算不得喜事,也不是壞事,更無關時運脾性。人總要活下去,日子也要過下去。”她的神情淡漠,始終望向遼闊的天際,彷彿有無限渴望與期許,亦有一抹難言的傷感,彷彿終年積在山巔的雲霧,散佈開去。然而終究,嘴角也只是凝着與她素日的端莊不甚符合的冷漠。
我不明白眉莊如何想通了,也不知道這樣的想通於她是好是壞。我上前一步與她並肩而立,握住她的手,溫然道:“你願意怎麼做,我總是陪着你的。”
她微微一笑,恰如冰雪乍融,春光四溢,反握住我的手道:“嬛兒,有你在,我也能安心一點。”
接下來的一月之中,眉莊頻頻被召幸,大有剛入宮時的氣勢,我也暗暗爲她高興。然而更喜之事亦接踵而來。
這一日涼風初至,正好亦長日無事,玄凌便帶着我與徐燕宜、胡蘊蓉、葉瀾依和眉莊同在湖心水榭上看一色粉色紗衫的宮女們採蓮蓬蓮藕。其時湖中荷花凋謝大半,荷葉盈盈如蓋,似撐開無數翠傘,宮女輕盈的衣衫飄拂如花,似亭亭荷花盛開其間,偶聞輕靈笑語之聲,帶着水波盪疊之音,格外悅耳。
衆人環坐水榭之中,我與徐婕妤身形日漸臃腫,自然不便近身服侍,於是隔了最遠坐着,卻是眉莊與胡蘊蓉坐在玄凌近側。玄凌笑向胡昭儀道:“還是蘊蓉的鬼點子多,想着無荷花可賞了,便叫宮女穿上粉色衣衫如荷花一般,又叫採蓮摘藕,別添了一番情趣。”
我淺淺微笑,道:“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這樣看着倒像是好花常開、好景常在了。”
胡昭儀盈盈一笑,頗有得色;我與徐婕妤只是禮節性地微笑;葉瀾依素來寡歡,人多時也不多言語,只自飲自酌,獨得其樂;眉莊一味低頭沉思,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淺淺的陰影,別有一番沉靜風韻。
遠遠有歌女清唱的聲音婉轉而來,玄凌執杯傾聽良久,淡淡道:“歌女的歌聲自是不能與容兒相較了。”
胡昭儀莞爾一笑,“皇上今日久不見安貴嬪了,現在想得厲害麼?與其這歌聲聽得皇上食之無味,不如皇上去請了安貴嬪來吧,免得生起相思病來。”
玄凌不覺失笑,“愈發胡說了。”
我知曉玄凌心思,不由笑道:“天象雖說安貴嬪近來不祥,只是皇上要見也無不可。”
胡昭儀撇一撇嘴,接口道:“不過聽歌罷了,遠遠叫與歌女坐在一起,以免不祥之氣沾染了皇上,且那歌聲被水波一漾只會更好聽了。”
玄凌聽得如斯,也便罷了,叫李長去傳了陵容來遠遠歌唱。
幾曲清歌作罷,玄凌不覺神馳,悠然道:“果然是好嗓子,如今放眼宮中竟無人能及。”他思量片刻,方向李長道:“叫她來給朕倒杯酒吧。”
須臾,卻見安陵容甜笑滿頰,翩翩而來,取了梅花銀酒壺來爲玄凌斟上美酒,道:“方纔一路過來看湖上宮女如花,聽聞是胡昭儀的心思。胡昭儀是皇後孃孃的表妹,也是皇上的表妹,自然最明白皇上的心意。”
胡昭儀聽了她的奉承,只是漠然一笑別過頭去,並不接話。安陵容也不介意,只按着次序從胡昭儀起一一爲每位嬪妃倒上紫瑩瑩的葡萄美酒,十分殷勤。因着我與徐婕妤懷着身孕,她倒也細心,叫人換了梅子湯來,有特意在我的碗裏多擱了糖,笑道:“我記得姐姐不愛喫酸的,皇上還特意叮囑過。”
我亦微笑相對,沉靜道:“安貴嬪記性最好,多年的舊事還記在心上。”
她嫣然含笑,一派恭謹溫順,“姐姐的事,我敢不放在心上麼。”說罷盈盈離去。
她自被冷落以來,皇後又病着,更無人可依,此番應詔而來,不免更謹慎溫順,事事順着玄凌和得寵嬪妃們的心意,小心翼翼地殷勤。
待走到眉莊身前,正要斟酒,眉莊伸手攔住,雨過天青色的衣袖如張開的蝶翼翩然揚起。她轉首望住玄凌,笑容羞澀而柔和,靜靜道:“臣妾有了身孕,實在不宜飲酒。”
不過短短一句,她說得也不大聲,陵容手微微一抖,險些把酒潑了出來。她很快掩飾住失態,笑道:“恭喜姐姐,妹妹一高興連酒壺也握不穩了呢。”又笑對玄凌伏身下去,帶着歡悅的語調,彷彿是自己有了身孕一般,道:“恭喜皇上!數月之內,這可是第三樁喜事了呢。”
玄凌乍然聽聞也是大喜過望,忙拉起眉莊的手急切道:“是什麼時候的事?幾個月了?”
眉莊只淺淺微笑着,矜持道:“昨日覺得身上不大爽快,傳溫太醫來一瞧,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臣妾懷有皇嗣,自當萬事小心,不敢再沾酒水了。”
玄凌屈指一算,已是滿面喜色,連連道:“不錯,的確是兩個月了。”
我驟然聽聞,既是意外又是驚喜,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曉得向着她笑。徐婕妤賀了一賀,葉瀾依自然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倒是胡昭儀欠身笑了笑道:“恭喜惠貴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