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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任珠簾閒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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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下去,這樣的心情,如何能言說叫人明白呢?我垂首看着自己平坦如舊的小腹,只覺心上的陰翳更濃了一重。

次日清晨醒來,澄澈日光瑩透深綠窗紗,衛臨已在殿外垂手伺立,我梳洗完畢,見他笑道:“本宮知道你很快會回來,只是沒想到那麼快。”

他請了個安道:“昨天半夜就奉了聖旨專伺候娘孃的胎,所以今日一早就來向娘娘請安。”

我點點頭,臨鏡戴上一副金絲圈垂珠耳環,“永巷的日子委屈你了。”

他笑,“微臣不怕,微臣知道娘娘有足夠的本事翻轉世事,福澤微臣。”

“不是本宮有本事,而是溫實初已經自顧不暇,本宮需要你在身邊。”

家常在宮中並不梳寶髻,委地長髮一半用一隻玲瓏點翠垂珠扣鬆鬆挽在一側,一半梳的油光水滑,結成一條辮子拿一支白玉簪子緊緊挽起,再用金嵌寶插梳攏起腦後碎髮。梳頭的槿汐託起簪花小鏡,前後相映,襯得鏡中人明眸流轉、神採奕奕。

我披一件家常玉色印暗金竹葉紋的長衣,衛臨把了脈道:“娘娘氣色真好,無論失意得意,總是風采不減。”

我淡淡一笑,“何來風采,不過是人活一口氣罷了。”

槿汐抿嘴笑道:“娘娘這樣打扮,大約是不見客了。”

“今日大約是賓客滿門吧。”

“熱鬧如初,各宮都來向娘娘請安賀喜,連太後那邊也派孫姑姑來慰問。”

“槿汐,你自然知道該怎麼應付。”

槿汐旋身出去,我看衛臨道:“胎氣還妥當嗎?”

“還妥當,只是娘娘體虛時有孕,得多進溫補之藥,微臣自會去安排。”

我撫着腹部道:“這孩子來得及時,是本宮的救星。沒有他,也沒有此刻的你我。你自己也善自當心,經歷此事你該知道,在本宮身邊做事,位高,自然也愈險,愈容易被人算計。”

他淺淺含了笑意,“富貴險中求,古來如此。”

我輕輕一嗤,“本宮最欣賞你心思坦白。”

向晚時分貞妃來看望我,我閒來無事,與她執了棋子黑白相對。北窗下涼風如玉,吹起殿中湘妃竹簾青青,傳來蓮臺下瓣瓣荷香清遠。遠處數聲蟬音,稍噪復靜,我執了白子沉吟不決,揉着額頭道:“也不是第一次有身孕了,不知爲何,此次總覺得特別煩躁難言,神思昏聵。”

貞妃一襲玉白綃衣,清雅宜人,“姐姐有孕以來接二連三受了許多委屈,難免分心傷神,損了元氣。”她眉心微蹙,“姐姐可知道瑃嬪身邊那位伺香小宮女死了?”

我隨手落了一子,問:“怎麼死的?”

“皇上下旨用了重刑,那宮女說是瑃嬪平時苛待她,與荷香兩人對她動輒打罵呵斥,她才發了狠下麝香害瑃嬪。”

“那是胡話!”我一嗤,“我還是那句話,小小宮女,哪裏來這樣貴重的麝香?又是誰給了她這樣的膽子?敢謀害聖上寵妃,她真的活膩了麼?”

“皇上也是不信,再審時更用了重刑要問誰指使的,連鑽手指的竹籤子也扎斷了好幾根。那小宮女熬不過刑,咬舌自盡了。結果再查下去,在和瑃嬪住得近的採女劉氏那裏找到了一模一樣的麝香,劉氏一向對瑃嬪得寵最有怨言,家中本也有些財勢,內務府的人便抓了她去應差事。”

貞妃心軟,不覺微露憫色。我低首彈一彈指甲,“妹妹也不相信是劉氏做的麼?”

“以假亂真,混淆黑白,素來是宮中之人最擅長的。”

“可憐了劉氏,一進慎刑司的刑房,便是出來也成個廢人了。”她眸中深顯不忍之色,悄悄靠近我,“我心裏揣測了半日,那一位是皇後自己舉薦入宮的,會不會是她她可有這樣狠心麼?”

我怡然一笑,讚道:“妹妹素來聰明。”

槿汐手中握着尺把長的翠綠蕉葉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風,槿汐悄悄道:“祺嬪跟了她半輩子,到死還是沒有過孩子,娘娘可曾記得皇後賞她的那串紅麝串,是人帶着都不會有孩子。”

貞妃面色一變,指尖一鬆,一枚黑子便乍然落了下去。我一笑,“妹妹錯子兒了。”

她鬱然一嘆,“這些年我冷眼旁觀,總以爲自己是猜錯了。”她轉了話頭道,“姐姐還不肯理皇上麼?午後皇上在我那兒愁眉苦臉得很,其實這些事也怪不得皇上。”

“是怪不得皇上,可人在其中,自己親臨了這些事,做不到不怪皇上。”我莞爾一笑,“妹妹別捨不得,一縱一收,我自有分寸。”

目送了貞妃回去,我拾起一把團扇輕搖,道:“槿汐,陪我去給皇後請安吧。”

槿汐望一望星子明亮的夜色,笑道:“娘娘不要勞動了,這個時辰皇後怕是已經睡下了呢。”

“你以爲她會睡得着麼?”我凝望夜色下重重殿宇宮闕,輕聲喟嘆。

至鳳儀宮時依舊有燈光數點自昭陽殿內殿的窗格漏出,彷彿不經意漏出的一星半點心思,讓人探尋。

迎出來的是繪春,她揚眉驚詫,“是淑妃娘娘,這麼晚了。”

我一笑,“皇後孃娘不也還沒睡麼?夏夜熱得難熬,本宮來陪娘娘說說話。”

繪春知我是有身子的人,並不敢攔,只得畢恭畢敬引了我進去,一路仔細爲我看路,生怕我藉機在昭陽殿生出什麼事故來。

昭陽殿大氣開闊,南北長窗對開,涼風徐來,紗幔輕拂,清涼飄逸宛如仙境。皇後穿着家常香色衣裳在北窗下納涼,她面朝裏倚在紫檀木折枝梅花貴妃榻上,剪秋一壁爲她打扇,一壁喁喁向她低語着什麼。

聞得我來,皇後尚未轉身,剪秋先是一震,忙立起身來向我行禮問安。我吩咐了剪秋起來,笑道:“連着兩日見了剪秋姑姑,才曉得什麼叫前倨後恭,判若兩人。”

剪秋略略尷尬,旋即一笑,不卑不亢,“奴婢也是對什麼人做什麼事,那日淑妃身在嫌隙之中,奴婢也身不由己,還望淑妃寬宏大量不與奴婢計較。”

她恭恭敬敬扶着皇後坐起來,皇後也不看她,只緩緩攏着頭髮向我道:“對什麼人做什麼事說什麼話,淑妃言傳身教也教了剪秋不少,難得有機會,她也該學以致用,纔不枉費淑妃素日的教導。”

“皇後孃娘客氣了。”我盈盈笑,“剪秋每日伺候在皇後身邊,自然受皇後耳濡目染最多,怎會有臣妾的教益,臣妾不敢妄自居功。”

即便是夜來獨自納涼,皇後也是服飾整齊,頭上雖未用任何釵環,卻依舊把一個最簡單的平髻梳得油光水滑,紋絲不亂。

皇後的目光徐徐打量着我的小腹,“淑妃有身孕了,怎麼還深夜出來走動,小心身子爲上。”

“有勞皇後關心,臣妾想起有身孕後還未向皇後請安,所以即便夜深露重也要趕來。皇後是中宮之主,臣妾不能失了禮數叫宮中嬪妃羣起效仿。”我平視皇後,淺淺笑道:“何況皇後愛子遠離,臣妾也怕皇後心痛到難以入眠,所以特來安慰。”

皇後半倚在榻上,靠着一個塞滿了菊葉和粟米的蠶絲靠墊,微微一動,便有“沙沙”的聲響。她溫然微笑,“淑妃說話越來越有禪機,大約是心機深沉之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本宮竟不明白。可別是淑妃有了身孕歡喜得說胡話了。”

“皇後聖明。既然皇後要把臣妾的話當作胡話來聽,臣妾就當是說胡話給皇後聽罷了。”我揀了瑪瑙盤中剝好的石榴子喫了幾顆,“皇後孃娘膝下無子,一直視皇長子爲惟一的指望,所以費盡心機成爲他惟一的母親,還要爲他安排您孃家的女孩子爲正室。爲的就是有朝一日皇長子有了登基的指望,您也成了惟一的太後,連未來的皇後之位,也還是您朱家的,永不落空。這樣好的指望,一旦落空,哪怕是保住了皇長子的性命,但亂倫罔上,覬覦父妾,這輩子太子的命數怕是絕了。期望如此之高,突然失去又怎會不勃然大怒,痛心失落呢。可是這樣鉅變之中,娘娘還能記得反咬臣妾一口,咬得又狠又準,臣妾實在很佩服娘娘如此善於探知人心,自愧不如。”

“淑妃客氣了。本宮也自愧沒有淑妃這般機巧百變,又福澤深厚。那日妹妹如何在皇上面前將瑃嬪小產之事與自己推脫得一乾二淨,本宮雖沒有親眼目睹,然而剪秋回來告訴本宮,本宮也能想見淑妃巧舌如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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